第20章 长公子求见(1 / 1)

一年后。

秦国,关中平原。

秋日的阳光洒在金黄的田野上,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

大旱,依旧在持续。

然而,与去年民不聊生的惨状相比,今年的景象却堪称奇迹。

只见田埂边,一架架巨大的木制水车,在人力或畜力的推动下,缓缓转动。

它们巨大的轮辐从干涸的河道深处,将一斗斗救命的河水提起,再倾泻进四通八达的沟渠之中。

水流潺潺,滋润着龟裂的土地,也滋养着田里的稻穗。

百姓们的脸上虽然带着长久劳作的疲惫,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希望。

有收成!

虽然不多,仅仅是勉强糊口,但终究是有了收成!

不用再啃树皮,不用再挖草根,更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在饥饿中倒下。

“多亏了公子子池啊!”

一个正在收割稻谷的老农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满脸虔诚地朝着咸阳的方向拜了拜。

“是啊,那水车真是神器!公子子池,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等黔首的福星!”

田间地头,类似的感叹不绝于耳。

“子池”这个名字,在过去的一年里,已经传遍了大秦的每一个角落,被无数百姓奉若神明。

而在距离这片田野不远的一处高坡上。

一个身穿锦衣、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,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。

子池已经三岁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片算不上丰收,却也绝不荒芜的景象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。

唉。

心累。

水车是推广开了,饿死人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。

可问题根本没除根啊!

这时代的稻种产量实在是太拉胯了,一亩地累死累活也就产个两三百斤。

再加上大秦那高到离谱的税率……

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,交完税,剩下的粮食也就够自己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活。

一旦有个天灾人祸,或者家里添丁进口,立刻就得回到赤贫状态。

这哪行啊!

简直是在走钢丝。

我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两千年的农业技术,什么杂交水稻、什么曲辕犁、什么堆肥技术……

随便拿出来一个,都能让大秦的农业水平原地起飞。

可问题是!

我特么现在才三岁啊!

话都说不利索,怎么跟那帮老古板解释什么叫基因优化?

难道要我当场表演一个手搓DNA吗?

愁。

真是太愁了。

子池感觉自己的小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
“池儿在看什么?”
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子池回头,就看到了自己那个便宜老爹,扶苏。

扶苏看着田间忙碌的景象,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。

“父皇推广水车,解万民于倒悬,实乃圣君之举。然苛政猛于虎,百姓之苦,未曾稍减啊。”

子池翻了个白眼。

又来了又来了。

又是这套儒家仁政的说辞。

他这位老爹,什么都好,就是被那帮儒生给忽悠瘸了。

天天把“仁义”、“德政”挂在嘴边,却没想过,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,空谈仁义有什么用。

能当饭吃吗?

“父皇若能减免徭役,轻徭薄赋,与民生息,则大秦方可长治久安。”

扶苏还在那里感慨。

子池已经懒得听了。

他扭了扭身子,从旁边一个高大威猛的将军怀里滑了下来。

“蒙恬将军,我们回去吧。”

他奶声奶气地说道。

抱着他的,正是大秦上将军,蒙恬。

蒙恬奉嬴政之命,带子池出宫“体察民情”。

说白了,就是带这位小祖宗出来兜风。

看着扶苏那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,蒙恬的眉头也微微皱起。

他是个纯粹的武将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

但他知道,陛下做的,总是有道理的。

长公子这般处处与陛下相悖,不是好事。

“公子,陛下该等急了。”

蒙恬对着扶苏一拱手,然后弯腰抱起子池,朝着车架走去。

……

咸阳宫,书房。

堆积如山的竹简,几乎要将那张宽大的书案淹没。

嬴政坐在案后,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
水车虽然缓解了旱情,但大秦这个庞大的帝国,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事。

南越的叛乱。

匈奴的骚扰。

六国余孽的暗中串联。

还有那些如同蛀虫一般,啃食着帝国根基的贪官污吏。

每一件事,都让他心力交瘁。

“陛下,长公子求见。”

赵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嬴政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。

扶苏走进书房,躬身行礼。
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“何事?”

嬴政依旧在批阅奏章,惜字如金。

“儿臣今日出城,见百姓虽有水车之利,然生活依旧困苦。”

“恳请父皇体恤民情,减免今岁之田税,以安民心。”

扶苏的声音恳切。

“啪!”

嬴政将手中的竹简摔在桌上。

他抬起头,看向扶苏。

“减免田税?”

“说得轻巧!”

“北筑长城,南征百越,哪一样不要钱粮?”

“国库空虚,军饷紧张,你让朕拿什么去填补这个窟窿?”

“靠你的仁义道德吗?”

嬴政的声音,一句比一句冰冷。

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治国当以民为本。若民心不稳,则社稷动摇。长城虽固,亦非万世之基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
嬴政怒喝一声,打断了他。

“你满脑子都是那帮腐儒的陈词滥调!”

“以民为本?朕统一六国,结束战乱,难道不是为了天下万民?”

“朕修长城,抵御匈奴,难道不是为了保护他们?”

“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困苦,却看不到朕为大秦万世基业的苦心!”

“滚出去!”

嬴政指着门口,怒吼道。

他对自己这个儿子,已经失望到了极点。

扶苏还想再说些什么,但看着嬴政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他默默地行了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,嬴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感觉自己的头痛得快要裂开。

偌大的一个帝国,竟没有一个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。

儿子不懂他。

朝臣们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,要么是心怀鬼胎的投机者。
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巨人,独自扛着整个天下的重量。

就在这时。

一双柔软的小手,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力道很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温度。

一下,一下地,笨拙地捶着。

嬴政睁开眼。

他回头,看到了不知何时进来的子池。

小家伙正踮着脚,扒着他的椅背,一脸认真地用自己的小拳头,给他捶着肩膀。

“皇爷爷……”

子池见他回头,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。

“累……池儿……捶捶……”

软糯的童音,像一股暖流,瞬间涌入了嬴政的心田。

方才那满腔的怒火,刹那间烟消云散。

他那颗被国事磨得坚硬无比的心,在这一刻,软得一塌糊涂。

嬴政一把将子池从身后抱过来,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“我的好孙儿……”
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只有你,只有你心疼皇爷爷。”

子池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还是伸出小手,拍了拍他的后背,以示安慰。

“皇爷爷,不气。”

这简单的四个字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抚慰人心。

嬴政长长地叹了口气,将下巴抵在子池小小的头顶上。

他抱着怀里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身躯,开始倾诉。

“池儿啊,你说,皇爷爷是不是做错了?”

“这天下,到处都是跟朕作对的人。”

“六国的余孽想复国,边疆的蛮夷想入侵,就连朝堂上的那些大臣,也都在给朕添乱。”

“还有你父亲,他总说朕太残暴,不懂仁政。可他哪里知道,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!”

嬴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孤独和不被理解的苦闷。

他知道,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这些,对方根本不可能听懂。

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
然而,他没有看到。

他怀里的子池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闪烁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。

老头子这是压力太大,快emO了啊。

子池在心里吐槽。

不过也难怪,一个人扛起一个新生帝国的KPI,还要面对内忧外患,没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了。

听着嬴政的抱怨,子池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胸口。

“皇爷爷,不难过。”

“池儿,帮皇爷爷。”

嬴政闻言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。

子池正仰着脸,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。

嬴政的心,被重重地触动了。

一个念头,疯狂地在他脑海中滋生。

对啊。

我为什么还要指望扶苏?

我真正的希望,不就在我怀里吗!

这个孩子,生而不凡,乃是上天赐予大秦的麒麟儿!

水车就是最好的证明!

我不能再等了!

大秦的基业,等不起了!

嬴政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灼热的火焰。

他捧着子池的小脸,说道。

“好!”

“我的好孙儿!”

“从明天起,朕亲自教你读书!教你写字!”

“朕要把这一身屠龙之术,全都传给你!”

“你愿意学吗?池儿,你愿意帮皇爷爷,分担这天下的忧愁吗?”

子池的心脏砰砰直跳。

机会终于来了!

这可是皇帝的帝王之术一对一私教课啊!

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!

他毫不犹豫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喊出了自己此刻最想说的话。

“池儿愿意!”

“池儿帮皇爷爷!”

稚嫩而坚定的声音,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