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妄公子,许久不见。”
灵慕真人玉音飘落,苏真灵台一清,连忙抱拳行礼,道:“那天清溪池畔,红叶林中,多谢真人指点迷津。”
“不必谢我,若你悟性不够,我即便说一万句也没有用。”
灵慕真人笑容清浅,她说:“你们能支撑到现在,殊为不易,先养伤吧。”
真人碧袖一拂,清光涌动间,数不清的丹药瓷瓶堆在了眼前。
一时间,雪原上玉液飘香,灵气充盈,苏真看的口干舌燥,当即抓起一截玉膏服下,灵气直冲肺腑,身体的疼痛登时减弱许多,邵晓晓也拿起一枚如烟似雾的丹药,放于舌下。
灵气在舌下化开,少女虚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、均匀,干涸的绛宫重又丰盈。
接连服用了数十种价值连城的灵丹妙药后,伤势恢复了不少。
苏真一边运气吐纳,一边感慨道:“为何世人都说真人离经叛道,在晚辈眼中,真人简直好到不能再好了。”
“你便是用这般动人言语俘获暮暮芳心的?”灵慕真人问。
“师父……”邵晓晓轻嗔一声。
灵慕真人柔柔一笑,又道:“他们说我离经叛道,只因我修的不是道祖一脉的正统法术——自四千五百年前传承至今的法术是正统,其后道士所创的则是旁支,道祖才学浩若汪洋,这么多年过去,道祖一脉的法术无一样凋敝,仍是当今泥象山的主流。”
“道祖流传的法术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失效?”苏真吃惊。
“一样也没有。”灵慕真人道。
“为什么?”苏真问。
“道祖的法术最接近本源真谛,故而经久不衰。”灵慕真人道。
苏真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,但也没再追问,只是道:“泥象山不愧为天下正道魁首,暮暮能拜入道门,随灵慕真人修习术法,实在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。”
灵慕真人不置可否。
她将童双露抱在怀中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,像是在怜惜她的命运,也像是在欣赏一件绝无仅有的艺术品。
“等到魔王祓除,便让这小姑娘也拜入我门下,做你的师妹,如何?”灵慕真人淡笑着问。
“这……”
邵晓晓展颜一笑,说:“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光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冰雪像在褪色。
老君被雪云厚雾遮挡着,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已濒临熄灭。
泥象山远在万里之外,他们必须先歇息一夜。
灵慕真人在四个方位甩出纸符,黄符遇风化作青烟,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。
这时,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趣事,看向邵晓晓,眉眼含笑,道:
“在来的路上,我听到了一些传闻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我听人说,你是我与漆知的私生女。”
“啊……”
邵晓晓知道,这一定是破庙里的修士传的谣言,当时她虽极力辩解过,但谣言非但难以澄清,还总是越传越具有戏剧性。
“算了,随他们怎样说去。”
她红着脸,不愿说这个,反问道:“对了,师父,你分明知道漆知就是陈妄,为何要对我隐瞒呢?”
灵慕真人道:“你不觉得惊喜吗?”
“惊喜是惊喜,我却也没做好应对之策,若当时准备再足当些,恐怕也不会有这些事了。”邵晓晓轻声说。
“这的确为师的失职。”
灵慕真人歉疚地说:“等回到泥象山,我会帮你澄清谣言,也会帮陈妄洗清罪名,届时你们名誉恢复,西景国之大,想去哪儿都无妨了。”
邵晓晓感到无比的轻松。
难关终于要度过,她也想与苏真白衣仗剑云游天下,就像小说里的神仙眷侣那样。
苏真也露出喜悦之色,抱拳道:“有劳真人了。”
道门符纸构建的结界温暖如春。
夜幕降临,所有人都安然入眠。
邵晓晓做了一个梦,梦里童双露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,双臂环胸站在她的课桌旁,颐指气使地对她说:
“你和本小姐换个位子,我要坐苏真旁边。”
“童双露,你……”
她气的不轻,正要和这个小妖女理论,猝然响起的凄厉惨哼声撕破了她的梦境。
睁开眼。
邵晓晓看见了血。
像是梅园被大风吹了一夜,满地都是红色。
灵慕真人跪倒在雪中,一尘不染的碧裙也溅上了血,格外刺眼。
距她五步之外,苏真也跪在雪中,他伤的更重,数柄以道术虚构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,留下纵横交错的伤口,他像是被处刑的祭品,难以动弹。
道门符纸的结界已经破碎,外界的雪与寒冷一同涌了进来。
邵晓晓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,以为堕入了什么噩梦。
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她不明白,白天还相谈甚欢的两人,入夜后为何生死相见!
“陈妄,你走火入魔了。”灵慕真人不再微笑。
“我很清醒。”苏真说。
“那你为何要趁着夜色偷袭,使我重伤?”灵慕真人问。
苏真没有回答,而是对邵晓晓说:“晓晓,去封住她的法力。”
“我……”
邵晓晓脑子一片空白,她从没觉得自己这样笨过。
“暮暮,莫要行那欺师灭祖之举。”
灵慕真人轻柔训斥,循循善诱道:“陈妄受了魔种侵袭,已走火入魔,你若想要救他,就绝不能听他的话!相信师父,师父会帮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邵晓晓指出如电,在灵慕真人的胸口、腰腹之间连点三下,阻塞了她的法力的流转。
“你……”
灵慕真人本以为她要与苏真辩论一番,谁知道,苏真还未开口辩解,这位好徒儿就已倒戈,制住了她。
她没有责怪邵晓晓,也没有为自己开脱。
她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。
灵慕真人飞快接受了这一切,她盯着苏真,叹道: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知道?知道什么?”邵晓晓喃喃。
她虽选择相信苏真,却对真相一无所知。
“知道她骗了我们。”苏真说。
“骗了我们?”邵晓晓心头一震。
“回到泥象山后,她会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彻底杀死魔王,童姑娘身虚体弱,必死无疑,而她也不会给我们洗脱罪名,相反,她会以勾结魔王的之罪将你逐出泥象山,届时,你又会陷入被整座西景国围杀的境地。”苏真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。
邵晓晓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怎么,怎么会……”
“晓晓,你一定很好奇,她分明要对我们不利,为何只是将你逐出泥象山,而非干脆将你囚在泥象山中呢。”苏真自言自语似地说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邵晓晓本能似地回问。
苏真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你知道灵慕真人当年为何要收你为徒吗?她收你为徒不仅仅是因为你天资聪颖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——你来自鬼谷。你师父要你陷入天下追杀的窘迫之境,也并非是要害你性命,她要利用你找到鬼谷。”
“鬼谷?”
又是鬼谷?
邵晓晓说:“可我根本不知道鬼谷是什么,又藏在哪里!”
苏真道:“但她认为你知道。”
灵慕真人也终于开口,没有被揭穿后的暴怒、愤恨、歇斯底里,她又恢复了平静,道:
“这三年里,我曾用秘法探知过你的记忆,但你前十八年的记忆却被遮蔽,连我也无法窥见,不过,祖神预言绝没有出错,我可以确信,你就是鬼谷之女。
你的刀法很独特,当今世上早已无人认得,但我却认识——这是鹿斋缘的刀法,这种刀法在一千三百年前就已失传,却在你身上复现了。所以,我不仅能确定鬼谷存在,还能确定,当年那位挥舞三首神罡的绝世高手正藏在鬼谷之中,并成为了你的老师。她也要隐瞒鬼谷的存在,所以遮蔽了你的记忆。
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想,真正让我确信的,是你的梦境。过去三年里,我时常进入你的梦中,你也总是梦见鬼谷,算上你方才的梦,已有一百三十二次。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、总让我感到新奇的世界,在那里,你的名字是邵晓晓,他的名字则是苏真。”
邵晓晓终于明白鬼谷是哪里。
原来,万魁与灵慕真人口中的鬼谷正是他们的家乡!
那个已经在洪水中死去,却被苏清嘉苦苦维持的城市,不正是藏着鬼魂的山谷吗?
邵晓晓今天才知道,原来这位面容温婉,对她溺爱有加的师父,竟每夜都像变态狂一样,偷窥她最私密的梦!她感到恼怒,羞耻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,她想要厉声斥责灵慕真人的所作所为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此前一路的艰苦未能令这个勇敢的女孩落泪,此刻她心口一酸,紧咬着唇,双眸泪光盈盈。
“你为什么要找到鬼谷?”邵晓晓攥紧了拳。
“为了泥象山,更为了千年道统。”
灵慕真人看着少女薄薄的泪痕,怜惜一叹,说:“晓晓,你应该清楚地知道泥象山何其强大,只要泥象山愿意,道统的势力可以轻易遍布天下,甚至是妖国的腹地……但泥象山没有这么做,因为魔种还在这世上,无论道统成为了怎样的庞然巨物,只要祖神为魔种侵染,一切都会轰然坍塌。所以,摆在泥象山面前的,自始至终只有两个选择。
她话语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一是将魔种彻底抹除,二是将祖神送到绝不会有魔种的地方。”
邵晓晓擦着眼泪,怔怔地问:“祖神?道祖已回到人间了?”
“祖神从未离开过!”
灵慕真人毫不吝啬地道出了真相:“所谓八王飞升,其实只有五位,道祖很早就明白,飞升并无意义,故而留在了人间,他的肉身你也曾见过的。”
“我见过?”
邵晓晓立即明白:“是祖神窟?”
“没错。”
灵慕真人道:“祖神窟是道统繁荣的根源,却也是道统覆灭最大的隐患,或许,只有将道祖彻底送走,道统才不必屈居于群山之间,迎来真正的繁荣。”
苏真初来西景国时便有疑惑,世人皆赞叹泥象山的强大,可他却极少见到泥象山的道士,原来,道士的“无为”缘于恐惧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但现在,你看到了彻底抹除魔种的可能性。”
“没错。”
哪怕是以心境淡泊著称的道士,也未能抵御这种诱惑。
灵慕真人反问道:“杀死魔王便可拯救道统,拯救西景国,你不会去做吗?”
“会。”
苏真道:“但你要杀的不仅有魔王,还有我们的好朋友。”
“道门不会忘记童双露的恩情,她的名字会与魔王的死一同永垂不朽。”灵慕真人许诺。
“我不同意!”苏真冷冷道。
“为什么?”灵慕真人问。
“杀无辜之人可以拯救苍生?我从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事!”苏真断然道。
“可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呢?”
灵慕真人幽幽道:“只要消灭魔种,泥象山便可真正布道天下,每一个人,无论修为高低,都可以成为淡泊宁静的道士,那时,世人不会再相互杀戮,也不会再为俗世的情孽仇怨所累,他们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地修行。”
苏真眉峰一动,道:“可是当初在漆知的记忆里,你分明对我说,你不喜欢道士的宁静,你认为,能直面内心的丑陋而不为其所动,远比压抑欲望更值得敬佩。”
“当然,我始终是这样想的。”
灵慕真人云淡风轻道:“因为我的道心足够强大,所以我可以一视同仁地审视我的道德与幽暗,你也一样,我们都是强者,强者更应该明白,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有、也不可能有我们这般的能力,我们应该为他们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,温柔地消解这些幽暗。”
苏真冷冷道:“可你描述的世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地狱。”
灵慕真人娥眉颦蹙,第一次显现出真正的不悦:
“你觉得泥象山是地狱?”
“不是。”
邵晓晓的声音恰合时宜地插了进来。
她在道门生活过,清楚地知道那里非但不是地狱,还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。
但她很快又说:“也正因如此,我才要阻止你将道门圣地变成地狱。”
灵慕真人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
邵晓晓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修行并非人生唯一的意义,人心的幽暗与欲望也绝不是洪水猛兽,我相信,如果道统真的遍布天下,那纵然有一天魔种消亡,道统也会覆灭。”
灵慕真人的眉仍蹙着。
邵晓晓继续说:“成为道士是受人尊敬的事,可如果一出生就只能成为道士,那很多人恐怕恨不得将道服撕碎,将道统砸烂,以此证明他们仍然自由。人渴望宁静,也渴望打破宁静,渴望秩序,也渴望打破秩序,这既是人的矛盾之处,也是人的尊严所在!”
灵慕真人若有所思,道:“你的意思是,恰恰是因为魔种的存在,限制了道统扩张的野心,才使得道统可以延续至今,否则,道统可能早已毁于自身?”
邵晓晓道:“不无可能。”
灵慕真人垂眸静思,不作言语。
邵晓晓将童双露从雪地中扶起,抱在怀中,小妖女全然不知自己又在鬼门关走了几个来回,依旧睡的静谧安然。
她看着少女的睡颜,怜惜道:“不管怎么说,这一切都是七王的孽债,怎能让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来偿还。”
“也许你说的是对的。”
灵慕真人觉得自己需要再想一想。
无论是对是错,此时的她都已无法干预。
她闭上眼眸,问出了最后的困惑:“苏真,你可否告诉我,你为何能窥破我的念头?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?”
“你哪里也没有露出破绽。”
苏真也没有隐瞒,他说:“你没有输给我,只是输给了魔王。”
“魔王?”
“在你来之前,魔王号称施展了一道法术,但我与晓晓都没有任何察觉,以为这只是魔王的玩笑。直到你的到来,我才确认,魔王到底施展了怎样的法术。”
“怎样的法术?”
“一道窥探心声的法术。”
在与邵晓晓说话时,魔王就屡次道破了她的心声。
她将这种奇异的能力施加到了苏真身上。
她清楚苏真和邵晓晓会不遗余力地保护童双露,所以她才敢下那样的断言。
魔王言中了。
“原来这样简单。”
灵慕真人道:“我最引以为傲的法术便是窥探人心与梦境,却绝不会想到,有一天我会因此而失败。”
善杀人者死于刀,善泳者溺于水,这样的事屡见不鲜,灵慕真人忽有一种“落俗”的挫败感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苏真说。
“好。”邵晓晓一边将童双露背在背上,一边搀起苏真,要带他离开。
“你不杀了我?”灵慕真人问。
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苏真反问。
“你若不杀我,等我冲破束缚,恢复伤势,还会来追杀你们。”灵慕真人道。
“那我们会再次打败你。”苏真说。
灵慕真人笑了。
离开之际,灵慕真人忽然说: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我徒弟面前,替我保留了最后的颜面。”灵慕真人温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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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下一章是关键章节,被关审核了,等会才能放出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