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早安东宫?(1 / 1)

夜色,渐浓。

紫宸殿内,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疲惫。

李世民挥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他最喜欢的胡床上,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。

今日之事,一波三折。

从最初对李承乾的怒不可遏,到后来对李泰的失望透顶,再到最后,李承乾那惊艳的翻盘,让他龙心大悦。

可这心情的大起大落,最是耗费心神。

此刻的他,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都不想看,更没有半分心思去后宫。

他就想这么静静地待着,一个人。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一阵轻微而恭敬的脚步声,从殿外传来。

“陛下。”

是内侍的声音,小心翼翼,带着几分忐忑。

李世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“何事?”

“回陛下,殿外……殿外侍中魏征求见。”

魏征?

听到这个名字,李世民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这个老匹夫!

都这个时辰了,他来做什么?

用脚指头想都知道,十有八九没好事!不是来挑刺,就是来找茬!

朕今天已经够累了!

“不见!”

李世民想也不想,直接拒绝。

“告诉他,朕已经歇下了,有什么事,明日早朝再说!”

“是……”

内侍如蒙大赦,躬着身子,正要悄悄退下。

“等等。”

李世民却又突然开口,叫住了他。

内侍的身子一僵,连忙又转了回来,垂手侍立。

李世民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上,眼神有些复杂。

魏征……

这个名字,跟了他十几年。

这个老家伙的唠叨,他也听了十几年。

一开始,他恨不得一天杀魏征八百回。后来,慢慢习惯了,甚至一天听不到他的声音,还有点不自在。

可现在,魏征老了。

李世民清楚地记得,上次朝会,魏征在反驳他时,因为太过激动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
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涨得跟猪肝一样。

太医署的诊断是,操劳过度,心力交瘁,需静养。

可这老家伙,就是个闲不住的命!

朕可以不爽他,可以烦他,但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。

他为大唐,为朕,已经操劳了一辈子。

若是在最后,因为被自己拒之门外,一口气没上来……

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。

他叹了口气,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,对着内侍摆了摆手。

“罢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

“喏。”

内侍退下。

很快,一个熟悉的身影,便在内侍的引领下,缓缓走入了大殿。
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透过殿门,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李世民抬眼望去。

魏征的脚步,有些蹒跚。

他的身形,比记忆中更加干瘦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一身绯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

可他的腰背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
哪怕步履蹒跚,哪怕身形枯槁,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,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倔强与风骨。

精神矍铄。

这四个字,莫名地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。

看着这样的魏征,李世民的心,没来由地一颤。

一股难言的酸涩,从心底深处,悄然蔓延开来。

他老了。

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,真的老了。

房玄龄老了,杜如晦走了,长孙无忌也添了华发……

朕的时代,是不是……也要过去了?
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
李世民心中巨震,竟是不自觉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,亲自迎了上去。

“玄成……”

魏征刚要躬身行礼,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。

“参见陛下。”

“免了。”

李世民扶着魏征的胳膊,将他引到一旁的坐榻上。

“玄成深夜前来,不必多礼,坐。”

魏征看了李世民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也没有拒绝。

他知道自己的身体。

君臣二人,相对而坐。

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,准备迎接魏征那长达一个时辰的、滔滔不绝的、引经据典的劝谏。
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今天自己心情好,就不跟他计较了。

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便是。

然而,魏征开口的第一句话,却让李世民当场愣住。

“臣,恭贺陛下。”

魏征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苍老,却带着一股子真诚。

恭贺朕?

李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?

这老顽固,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,居然还会说恭喜的话?

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魏征。

“恭贺朕?玄成啊玄成,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
“朕今日,可有什么喜事?”

李世民掰着手指头,开始数落起来。

“朕与太子,在朝堂之上,差点父子反目,这是喜事?”

“数百太学生,冲撞宫门,搅得朝野不宁,这是喜事?”

“诸皇子之间,嫌隙已生,明争暗斗,这也是喜事?”

他每说一句,脸上的自嘲就浓一分。

“玄成,你告诉朕,朕今日,究竟喜从何来啊?”

魏征静静地听着,面色古井无波。

直到李世民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。

“陛下所见,皆是祸事。”

“然,臣所见,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。”

李世民眉头一挑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魏征的目光,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他直视着李世民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“陛下只见父子争吵,却不见太子殿下知进退、明得失,已有储君之风!”

“陛下只见太学生闯宫,却不见太子殿下仁德宽厚,一言而收数百人心,此乃仁主之相!”

“陛下只见诸子不睦,却不见经此一事,东宫之位,稳如泰山!大唐,后继有人!”

“此,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?!”

一番话,说得是铿锵有力,振聋发聩!

李世民彻底明白了。

搞了半天,这老家伙是绕着弯子来替李承乾说好话的!

不过……

他说的,倒也没错。

今日的承乾,确实让他刮目相看,甚至可以说是惊喜。

那份沉稳,那份格局,那份手段……

合格了。

不,不仅仅是合格,甚至是优秀!

想到这里,李世民心中的那点疲惫,也被一股自豪所取代。

他看着魏征,脸上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。

“行了,玄成,你就别跟朕绕弯子了。”

“你深夜前来,绝不仅仅是为了跟朕说这些。”

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魏征的眼睛。

“直说吧,你想要朕,为太子做什么?”

魏征闻言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缓缓地从坐榻上站起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然后,对着李世民,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,长揖及地。

“臣,为大唐江山社稷,为天下苍生,请陛下,早安东宫!”

李世民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早安东宫?

“说下去。”

魏征直起身,苍老的面容上,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绝。

“其一,吴王恪,贤明在外,然毕竟非嫡非长,久留京中,恐生事端。请陛下下旨,令其即日就番!”

“其二,魏王泰,骄横跋扈,今日之事,其心可诛!请陛下削其封邑,降其规制,以儆效尤!”

“其三,晋王治,性情仁懦,却同样僭越规制,请陛下一并降旨申饬,令其闭门思过!”

轰!

魏征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!

令吴王就番?

削魏王封邑?

连晋王都要申饬?

他这是要做什么?!

他这是要把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儿子,全都往死里打压啊!

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,从李世民的胸腔中,猛地窜了上来!

“魏征!”

李世民豁然起身,一声怒喝,声震整个紫宸殿!

他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人,那眼神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!
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
“泰儿和雉奴,是文德皇后的儿子!是你的外甥!是朕的嫡子!”

“当年,观音婢待你何等恩遇?她曾言,魏征乃国之栋梁,让朕务必善待!她将自己的孩儿托付于你,让你好生教导!”

“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?!”

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魏征的鼻子,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尽的怒火。

“让他们就番?削他们封邑?申饬他们?”

“魏征啊魏征,朕还以为你是一心为国,没想到,你竟是如此苛待观音婢的儿子!”

“你的心,是铁打的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