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交流(1 / 1)

他戴上老花镜,从信封中抽出那张宣纸,缓缓展开。

里面是唐老亲笔书写的信。

用的是汉字。

这位上杉健次郎不仅是东瀛当代文学大师,还是唐老的好友。

上杉看得很慢,许久,他才摘下眼镜。

“唐先生的笔力,倒是一如既往。”上杉开口了,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,“如枯松倒挂,险峻又从容。”

“老师身体硬朗,常提起您。”顾远微微欠身,礼数周全。

上杉抬起眼皮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顾远身上。

他的眼神很复杂,带着审视、好奇,还有一丝挑剔。

作为东瀛文坛的保守派泰斗,他见过太多打着文化交流旗号来镀金的外国作家。

“《追风筝的人》,我读过。”上杉把信纸叠好,放在一边,“写得很好,那种对罪与赎的剖析,很像以前的俄国人,不像现在的年轻人。”

“您过奖了。”

“不过,写阿国是一回事,看东瀛是另一回事。”上杉话锋一转,“顾桑,既然唐先生说你有一双慧眼,那你这两个月在日本游荡,应该不只是在吃寿司吧?”

还吃了章鱼烧……

顾远面上不显,沉稳说道:“只是随便走走,看了一些风景。”

“那么。”上杉身体微微前倾,“在你眼里,如今的东京,和燕京有什么区别?”

顾远并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庭院,又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挂着的一幅书画,思索了片刻。

“声音不一样。”顾远说道。

上杉眉毛微微一挑:“哦?”

“燕京像鼓点。”

“宏大、密集,每一声都催着人向前走,虽然沉重,但是坚实。”

上杉没有打断,静静地听着。

“东京像风铃。”顾远收回目光,看着上杉的眼睛,“细碎、清脆,风吹过来的时候很悦耳。”

“但风一停,寂静,也会随之突然降临。”

书房里沉默了几秒。

上杉健次郎盯着顾远,锐利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
这确实不是一个游客能给出的答案。

唐先生说得对,这个年轻人确实很敏锐。

“看来,唐先生没有乱写推荐语。”

上杉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本记事簿,翻开看了看。

“既然来了,就别只顾着看风景了。”上杉的语气变得熟稔,“后天晚上,集英社在青山那边有个青年作家的沙龙。”

“下周五,讲谈社有个关于近代文学的研讨会……”

“请柬我会让人送到你住的地方。”

他合上本子,看着顾远:“去见见人,去听听他们在吵什么,或者在迷茫什么。”

“光看风景,是写不出好东西的。”

顾远知道,从现在开始,通往世界的门,开了。

他站起身,对着这位老人鞠了一躬。

“是,我会去的。”

……

接下来的一个月,顾远的生活节奏快了起来。

有了上杉健次郎的安排,原本对他保持礼貌性观望的东瀛文学界,彻底向他敞开了大门。

而顾远也借此机会,去一一印证他在羡文班里学过的那些理论。

……

一家书店咖啡馆。

这里是集英社一位资深编辑组织的青年作家沙龙。

氛围很轻松,更像是一场茶话会。

几位日本年轻作家正在讨论当下流行的都市疏离感。

“现在的读者不喜欢宏大的叙事了。”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作家说道。

“……”

“那种无法与他人建立深刻联系的孤独,是现代东京的通病。”

“你觉得呢?顾桑?”

众人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顾远。

顾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神色温和:“这种孤独,或许并不只是现代病。”

他想起了在燕大课堂上,教授讲授日本古典文学时的场景。

“在你们的古典美学里,这就是物哀。”顾远用着标准的日语说道,“千百年前,当人们看到樱花飘落与季节流转时,那种感叹生命无常、无法留住美好瞬间的怅惘,和现在年轻人在都市里的孤独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”

“只不过以前是花鸟风月,现在是钢筋水泥。仅此而已。”

在座的几位作家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深思的表情。

“融古今而通之。”那位眼镜作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顾桑说得对,我们一直在寻找新的表达,却忘了回头看看。”

这场沙龙的气氛格外融洽。

顾远并没有遇到什么激烈的交锋,而是凭借其文化底蕴,收获了不少善意的认同与共鸣。

……

十二月初,顾远受邀参加了一场能剧鉴赏会。

这里出席的多是年过半百的老作家和评论家。

舞台上,戴着面具的能剧演员动作极慢。

他们没有过多的台词,全靠肢体语言传达情感。

顾远坐在台下,静静地看着。

这就是“幽玄”。

以前在书本上,这只是两个晦涩的汉字,代表着隐藏在朦胧深处的美。

直到此刻,他才有着更深的理解。

中途休息时,一位研究《源氏物语》的老教授与顾远攀谈。

顾远借此机会,向他请教了几个关于古典语法的问题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,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读这些了。”老教授感叹道。

他能看出顾远言谈间流露出扎实的汉学功底。

他看向顾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:“顾桑虽然是异乡客,却有着一颗通透的心。”

顾远微笑着鞠躬致谢。

他确实是一个异乡客,而这正是他最享受的状态。

在这一个月里,顾远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独处。

他喜欢在黄昏时分,乘坐山手线的电车,绕着东京漫无目的地转圈。

车厢里总是很安静,人们看着手机,或者闭目养神。

每个人都像是包裹在一个茧里,礼貌、克制,互不打扰。

这种疏离感让顾远感到很安全。

他就像是站在岸边看河水流过。

他不需要跳进河里去搏击风浪,只需要站在岸边,看着河面上漂过的树叶和光影。

这种感觉,这种局外人的视角,让他能够更清晰地捕捉到这个城市,这个文化的细微波动。

他感觉,在前世那浩如烟海的著作里,他似乎要抓到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