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的刻度尺(1 / 1)

下午一点,体育馆。橡胶地板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尖叫,聚光灯在球场上方投下炽白的光圈。观众席坐了近百人,大多是大一新生,穿着各色班服,举着简陋的手绘牌子。

林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观察点——既能看到全场,又不引人注目。陈明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瓶矿泉水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“你看三班那个替补中锋,”陈明指着场上,“也有一米八五吧?咱们班还是吃亏。”

场上,三班确实换了个高个子,但动作明显生疏,跑位时还会撞到队友。反观林澈所在的二班,五个首发都是老队员,配合默契,第一节结束已经领先六分。

25:19。

“稳了。”陈明松了口气,“澈哥,你说能赢多少分?”

林澈没回答。他盯着记分牌,脑子里在快速计算。

前世这场比赛,三班有体特生,二班输两分。现在体特生不在,按实力差距,二班应该能赢十分以上。但第三节会发生一件事——二班的主力小前锋王磊会抽筋,被迫下场。

王磊是外线核心,三分命中率队内第一。他一下场,二班的进攻就会瘫痪。

那件事,会在第三节第几分钟发生?

林澈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画面很模糊,只记得当时自己坐在同样的位置,看着王磊抱着小腿倒在地上,裁判吹停比赛,队医跑上场……

第三节,大概第五分钟。

现在第二节刚开打。林澈看了眼手机:1点22分。比赛按照学生联赛的规则,每节十分钟,节间休息两分钟。也就是说,王磊抽筋的时间大概是……1点47分左右。

还有二十五分钟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澈哥你去哪?”陈明问。

“买水。”

体育馆小卖部在走廊尽头,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饮料。林澈要了六瓶运动饮料,付钱时老板多看了他一眼:“给球队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二班的?打得不错啊。”

林澈笑了笑,拎着塑料袋往回走。经过球员休息区时,他停了一下。二班的队员们正围在教练身边听战术,王磊站在最外围,毛巾搭在肩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走过去,把一瓶饮料递过去。

王磊愣了一下:“澈哥?”

“喝点,补电解质。”林澈说,“你出汗太多了。”

王磊接过,拧开灌了一大口:“谢了。三班那帮孙子,跑得真快。”

“第三节慢点打,”林澈说,“保存体力。”

“没事,我体力好着呢。”王磊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林澈没再说什么,回到座位。有些事,说得太明白反而可疑。他只能提醒,不能阻止——如果阻止了,就是又一次对“修正力”的挑战。

他想看看,这种程度的干预,会不会有反应。

第二节比赛继续。

三班的替补中锋果然不行,内线被二班打爆。比分很快拉开到两位数,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陈明激动得站起来挥拳头,林澈却一直盯着王磊。

那个瘦高的男生在场上奔跑、跳跃、投篮,动作轻盈得像只鹿。但林澈能看到,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次暂停时弯腰撑膝盖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1点41分,第二节结束。

比分43:30。

二班领先十三分。

中场休息,球员们回到休息区。王磊一屁股坐在地上,头往后仰,大口喘气。队医走过去,递给他一瓶水。

林澈站起来,再次走过去。

这次他没找王磊,而是找到队长赵峰:“队长,第三节让王磊休息几分钟吧,他看起来累了。”

赵峰是个粗眉毛的东北男生,看了眼王磊:“磊子,还行不?”

“行!”王磊立刻站起来,“我没事。”

“真没事?”

“真没事!”

赵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:“兄弟放心,磊子体力好着呢。”

劝说失败。

林澈回到座位,心里计算着概率。如果王磊坚持打满第三节,抽筋的概率超过80%。但如果现在强行让他下场,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——比如其他队员受伤,或者裁判误判,或者……任何能让比分回到“输两分”这个结果的事。

这就是修正力的运作方式吗?不是直接阻止改变,而是通过无数变量的调整,让最终结果趋于“原定轨迹”?

第三节开始。

王磊果然首发上场。前两分钟,他还生龙活虎,投进一个三分,抢到一个篮板。但到了第三分钟,林澈注意到他的动作开始变形——起跳高度下降,转身速度变慢,防守时脚步有点飘。

1点45分。

第四分钟,王磊在底线接球,想转身过人,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球被三班断走,快攻得分。

43:35。

分差缩小到八分。

“磊子好像不对劲。”陈明也看出来了。

1点46分。

第五分钟,王磊在无球跑动中忽然停下,弯腰抱住右小腿。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痛苦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

裁判吹哨,比赛暂停。

队医和队友围上去。观众席一片哗然。

林澈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到了——就在王磊倒下的前一秒,有个三班的队员在退防时“无意中”撞了他一下,撞的部位正好是小腿肌肉最紧张的位置。

那一下很隐蔽,裁判没看到。

但林澈看到了。

那不是意外。

那是……“修正”?

队医检查后做出换人手势。两个队友搀着王磊下场,他脸上写满不甘和痛苦。替补队员上场,是个大一新生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
比赛继续。

三班趁势追分。没了王磊的外线火力,二班的进攻陷入停滞。赵峰试图强打内线,但对方收缩防守,效果不佳。第三节结束时,比分变成55:52。

只差三分了。

“完了完了,”陈明哀嚎,“要被翻盘了。”

林澈没说话。他在脑子里快速复盘:王磊抽筋下场,和前世一样。比分从领先十三分到只差三分,和前世的过程相似,但具体数字不同。

这说明什么?

说明“结果”可能更重要。只要二班最终输球,过程中的细节可以微调?

第四节开始。

二班明显慌了,传球失误,投篮打铁。三班越打越顺,反超比分,然后拉开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观众席上的气氛从兴奋变成压抑。

最后三十秒,比分87:85,三班领先两分。

二班球权。

赵峰带球过半场,示意打最后一攻。所有人拉开,他单打对方控卫,突破到罚球线,急停跳投——

球在空中划过弧线。

全场安静。

篮球砸在篮筐后沿,弹起,落下,在筐沿转了一圈。

又转了一圈。

然后,掉了出来。

三班抢到篮板,比赛结束。

87:85。

输两分。
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
陈明抱住头:“就差一点!就差一点啊!”

周围的同学在叹息,在安慰球员,在收拾东西离场。林澈坐在那里,看着记分牌上凝固的数字,心里一片冰凉。

不是为输球。

是为那个精准的控制。

从体特生受伤,到王磊抽筋,到最后那个转了两圈掉出来的球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精确地导向同一个结果:二班输两分。

就像一个程序,无论输入怎么变,输出总是固定的。

“走吧。”陈明拉他。

林澈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球场。王磊坐在板凳上,头埋在毛巾里,肩膀微微抖动。赵峰在跟裁判争论最后那个球有没有犯规。

一切都是如此……真实。

真实到让人恐惧的真实。

两人走出体育馆。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林澈眯起眼睛。校园广播在放周杰伦的老歌,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有女生在笑。
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
“澈哥,你说是不是邪门?”陈明还在念叨,“明明能赢的,怎么就……”

“实力不够。”林澈说。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澈打断他,“输了就是输了。”

陈明闭嘴了,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林澈知道自己语气太冷,但他控制不住。那种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
如果连一场篮球赛都改变不了,那更大的事呢?

父亲的病呢?母亲的眼泪呢?苏雨薇的离开呢?

那些他重生回来最想改变的事,真的能改变吗?

“林澈!”
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苏雨薇小跑着追上来,马尾辫在脑后甩动。她脸颊微红,额角有细汗,应该是刚从观众席挤出来。

“你也在看球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好可惜啊,最后那个球……”苏雨薇顿了顿,“不过你们班打得很好,王磊受伤太意外了。”

“意外吗?”林澈轻声说。

“啊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林澈摇头,“找我有事?”

“不是说好三点图书馆吗?”苏雨薇看了眼手机,“现在两点四十,走过去刚好。”

林澈这才想起来。上午他约了苏雨薇下午讨论高数题。

“好。”

三人一起往图书馆走。陈明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,留下林澈和苏雨薇并肩走在林荫道上。九月的午后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“你好像心情不好。”苏雨薇说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因为输球?”

“不全是。”

苏雨薇侧头看他:“那因为什么?”

林澈沉默了几秒:“你觉得……人能改变命运吗?”

这个问题太突然,苏雨薇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么哲学的问题?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“我觉得能。”苏雨薇认真地说,“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,但更多时候,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决定了路怎么走。”

“如果选择也没用呢?”林澈说,“如果无论怎么选,结果都一样呢?”

苏雨薇停下脚步。

她转过身,正对着林澈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某种清澈的宝石。

“那就继续选。”她说,“选到有用为止。”

林澈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十八岁的苏雨薇,还没被生活磨去棱角,还相信努力和选择的力量。这种天真很脆弱,但也……很美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澈说。

图书馆到了。

二楼自习区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面对面坐下。苏雨薇拿出高数课本,翻开第五题那一页。

“上午那个证明,能再讲一遍吗?”她问。

林澈接过书,拿起笔。他开始讲解,思路清晰,逻辑严密。苏雨薇听得很认真,偶尔提问,眼神里满是专注。

讲完时,已经三点半。

“我懂了。”苏雨薇合上课本,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“你讲得比王老师还好。”她笑,“是不是偷偷补习了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飞过,翅膀扑棱棱的声音。

“林澈,”苏雨薇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你今天有点不一样?”

来了。

林澈心里一紧,表面不动声色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歪着头看他,“好像……成熟了很多?说话的方式,看问题的角度,还有……眼神。”

“眼神怎么了?”

“像经历过很多事。”苏雨薇轻声说,“不像十八岁的人。”

林澈笑了笑:“可能熬夜熬多了。”

“是吗?”苏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“也许吧。”

她知道他在敷衍,但没有追问。这种分寸感,是成年人才有的。

“对了,”苏雨薇换了个话题,“你比特币买了吗?”

林澈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上午在网吧,陈明说的。”苏雨薇解释,“我正好路过,听到你们聊天。”

“买了点。”

“为什么买那个?风险很大吧。”

“试试。”

苏雨薇想了想:“我能跟你一起买吗?”

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林澈意料。前世苏雨薇对投资毫无兴趣,她父亲是做实业的,她也一直觉得虚拟货币是骗局。

“你不怕亏?”

“怕。”苏雨薇说,“但我信你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。但林澈听出了其中的重量——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十八岁才会有的纯粹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。”
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关于课程,关于社团,关于未来的计划。苏雨薇说她想去留学,学设计。林澈说他还没想好,可能创业。

“创业?”苏雨薇眼睛亮了,“做什么?”

“互联网,人工智能。”

“好厉害。”

谈话很愉快,像真正的朋友。没有前世的暧昧和试探,只有平等的交流和分享。林澈发现,这样反而更舒服。

四点二十,苏雨薇说要回宿舍洗衣服,先走了。林澈留在图书馆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今天的记录。

**验证结果:**

1.**小事件改变(测验答案)**:成功,但被“纠正”

2.**中等事件改变(篮球赛)**:失败,结果被强制修正

3.**人际关系改变(与苏雨薇互动)**:成功,模式改变

4.**金融操作**:成功,无阻碍

**推论:**

-系统对“结果”的维护力度大于对“过程”

-个人关系类改变阻力较小

-金融类改变目前无障碍(可能涉及阈值)

-“修正力”通过间接方式运作(意外、巧合等)

写完后,他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在最后加了一行:

**假设:轮回是系统,我是实验体。目标:找到系统漏洞,或……成为管理员。**

管理员。

他想起了那个机械音,想起了编号101。如果真有系统,那一定有管理权限。如果他能获得权限,是不是就能真正改变一些事?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比特币交易平台的推送:价格变动提醒。BTC涨到$6,435.21,他持有的0.01426个BTC现在价值$91.83。

赚了0.26美元。

微不足道,但方向正确。

林澈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夕阳开始西斜,天空染上橙红色。图书馆里的人陆续离开,安静重新降临。

他忽然想起苏雨薇的话:“那就继续选。选到有用为止。”

对。

继续选。

继续试。

一次失败就试十次,十次失败就试百次。反正他有时间——如果真能无限轮回,那失败也不过是重来一次的代价。

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
关于系统,关于其他轮回者,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
林澈打开手机浏览器,再次登录“深网之眼”。这次他没看“先知”的帖子,而是点开了论坛的私信界面。

光标在输入框闪烁。

他打字:

**“你是谁?”**

收件人:墨客。

那个回复“时间线变动率0.37%”的人。

发送。

然后他关掉网页,清除记录,收拾书包。

走出图书馆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路灯渐次亮起,像一条光的河流。有情侣手牵手走过,有学生在路灯下背单词,有阿姨推着垃圾车慢悠悠地前行。

一切都那么平凡,那么日常。

但林澈知道,这个世界底下藏着秘密。

而他,一定要挖出来。

无论要试多少次。

无论要死多少次。

因为这一次,他不想再活成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