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哪怕没有夏朗这通连敲带打的电话,江振邦今天也是铁定要回兴宁的。
就在昨天下午,助理李贺已经把返程的软卧票买好了。
对于兴宁市即将到来的那场国企管理层“大选”,夏朗和刘学义睡不着觉,他江振邦同样不敢掉以轻心,甚至比兴宁的两位主官还要看重此事。
因为今时不同往日。
当初江振邦在兴宁搞国企反腐,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大不了鱼死网破,他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,好借力打力。
可如今,他是上了《联播》、被各级媒体架在火上烤的改革标兵。
现在的江振邦,就是兴宁市国企改革的那块金字招牌。
这块牌子太亮了,亮得容不得半点瑕疵,更沾不得一点灰尘。
全国各地的眼睛,现在都盯着兴宁看。
无论在省里还是中枢领导眼中,兴宁国企能有今天的红火局面,首功就是他江振邦。
这个政绩,兴宁市委市政府虽然有份,但核心光环还是挂在他江振邦的脑袋上。
这既是护身符,也是紧箍咒。
眼下这场涉及十一家国企、四十三个高管岗位的选举,就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。
虽然江振邦预计自己的人会上十七个,两个董事长兼总经理、三个总经理、十二个副总……
但落选的肯定不止十七个!
因为有那么五六个原厂的老资格,自身能力确实强,只是和发改科不那么近乎,又不愿向江振邦这个年轻后生靠拢。这一小批人里,在进行产权改革、全员认购自家厂子股权的时候,大多花了血本,有的甚至是贷款投资。
他们的占股普遍很高,要么进了董事会,要么是在这段时间取得了实打实的成绩,在职工持股会中有一定号召力,估计这次也会凭借选票上位。
所以,这次选举,四十三人中落选一半是大概率事件。
而这落选的一半,才是最大的雷。
这些人里,有的是原厂根深蒂固的老资格,有的是机关下派镀金的干部,背后普遍都站着某位市领导,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网。
本来他们在国企当着高管、拿着高薪,出门有车坐,进门有人捧,美得鼻涕冒泡。
这次若被刷下来,不仅面子丢光,里子也没了,心里肯定会有怨气。
这年头,写举报信又不需要成本,一张邮票八分钱就能恶心死人。
他们一定会把脏水往改革上泼,说改革是排斥异己,说干群关系紧张、企业动荡,或者像之前的朱玉成一样,直接把矛头对准江振邦,说他在搞“独立王国”、“一言堂”。
有心人这时候正愁找不到机会呢,兴宁一旦冒出这种杂音,百分百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、大做文章,把这些负面声音放大十倍、百倍。
事情闹大了,那后果就严重了。
上面的领导日理万机,不会有闲心去过问事情的前因后果,也不会去考察这些落选的高管到底是不是草包,他们只会看结果:
兴宁怎么搞的?才刚表扬完,这就乱了?那个小江怎么回事?
一旦形成这种印象,那就是政治上的减分项。
如今江振邦、兴科集团、兴宁市,早已是三位一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为了防这一手,江振邦早就备好了锦囊,这趟回去,就是要把这个隐患彻底摁死在萌芽状态。
除了这层冰冷的政治考量,江振邦急着回去还有另一个带着温度的原因——陈玉彬退休了。
按照组织程序,老陈原本定在4月20日正式办理退休手续。
但因为要迎接中枢首长的视察,为了班子稳定,也为了给老同志一份最后的体面,省委组织部特批,让陈玉彬延迟退休一个月,站好最后一班岗。
今天是5月20日。
延期的日子到了。
明天一早,陈玉彬就不会再来兴科上班了,候任书记徐文远,将正式接过兴科集团党委书记的大印。
所以,今天不止江振邦一个人回兴宁兴科,他还把在奉阳的班子成员,以及一些和陈玉彬关系不错的老人都叫上了,一起坐火车回兴宁。
今晚,就在兴科的小食堂里,大家给老书记热热闹闹地送个行。
……
下午五点半,列车准时停靠在兴宁火车站。
夕阳斜照,把站台拉得老长。
江振邦一行人坐上来接站的车子,直接前往兴科集团的老厂区——也就是原来的锦红无线电厂。
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,也是一切风云激荡的起点。
小食堂里没有挂横幅,也没有摆那种冷冰冰的会议桌,而是三张大圆桌,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。
气氛不像是在搞官方的欢送会,倒更像是家里长辈过寿。
兴科现有的九个班子成员到齐了,江振邦、徐文远、王辉、何文明、高志远、闫晓芳、韩宝海、吴振华、林秀峰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些党务部门负责人,以及与陈玉彬交好的元老,总共二十多人。
今天的主角陈玉彬没穿正装,而是换了件灰色的夹克衫,整个人看着松弛了不少。
可能因为已经延迟退休了一个月做过渡期,心理建设早就做足了,临近关头,陈玉彬神情自若,并未看出几份不舍,反倒多了几分卸下重担的轻快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江振邦带头和众人轮番敬酒,嘴里说着陈玉彬过去如何在困难时期给工人们搞大米、如何在改制初期顶住压力支持改革。
听着这些话,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老脸,老陈也忍不住了。
几杯高度白酒下肚,陈玉彬的脸膛发红,眼眶也湿润起来
他端着酒杯,真情流露地开始回顾往昔,说起锦红厂怎么从一个差点发不出工资的烂摊子,变成现在全国的明星企业。
聊着聊着,陈玉彬一把拉住徐文远的手,大着舌头,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文远啊,你别看振邦现在文质彬彬的,你是没见着他刚来那会儿。”
正在夹菜的徐文远一愣,好奇地放下筷子:“哦?陈书记,这还有什么典故?”
陈玉彬指了指江振邦,又指了指这间食堂:“就在这后面那办公楼,那时候还是锦红厂,这小子入职第一天,那是真狠啊!”
“你是不知道,当时那个罗志余,还有李东升、宋忠宝,那是厂里的地头蛇,对他这个毛孩子来锦红厂当厂长,那是非常有意见的……”
陈玉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罗、李、宋三人与江振邦的利益冲突,当初他们是如何给江振邦下马威,又是如何在开会时迟到、砸场子的。
徐文远听得津津有味,他进兴科候补也有一个月了,这事儿他听老员工提起过,说是江振邦入职当天和几个原领导发生了肢体冲突,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。
陈玉彬此刻却全无顾忌,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:“……等他们仨一进会议室,这小子先声夺人把他们当成地痞流氓一顿痛骂,然后上去就是一记摆拳!哐的一下,就把罗志余给放倒了!”
“紧接着就是一脚,李东升当时就趴那儿了!宋忠宝吓得转头就跑,鞋都跑飞了!”
听到这,徐文远目瞪口呆,转头看向江振邦。
他是省委机关出来的笔杆子,讲究的是以理服人,哪里见过这种路数?
见徐文远看过来,江振邦脸不红心不跳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大爷你记错了,是他们先动手打的我,我那是正当防卫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当时我身上全是脚印,白衬衫都黑了!”
王辉、高志远等元老互相对视一眼,都是笑而不语,那眼神里满是“懂的都懂”。
陈玉彬则转过头哼哼笑:“是他们打的你?对,是他们用脸打你的手!用肚子打你的脚!”
接着,他指着江振邦,笑骂道:“我告诉你,小兔崽子,你大爷我退休了,以后我再也不用受你的气了,就让文远受气去吧!”
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,食堂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