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家……”
这个词,像一颗投入冰封心湖的石子,荡开的不是涟漪,而是近乎灭顶的酸楚和决堤的暖流。林清月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,仰头望着井口那张苍白、憔悴、嘴角带血、却依旧平静地向她伸出手的脸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污水,模糊了视线,却让那个身影在泪光中,前所未有的清晰、真实、触手可及。
他真的来了。为她而来。在重伤垂死、九阳反噬、幽冥环伺的绝境中,踏着毒虫与毒烟的尸骸,如利剑,如孤火,撕开重重黑暗,找到了这里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将反绑在身后的、被镣铐磨破的手腕,拼命向上抬起。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,牵扯着深嵌石壁的锁头,带来一阵撕裂的剧痛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上方那只伸向她的手。
白尘的手,穿过井口栅栏的缝隙,精准地、稳稳地,握住了她冰冷、颤抖、伤痕累累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干燥,却异样的滚烫,甚至有些灼人。与这水牢的冰冷、与她掌心的阴寒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那温度,顺着她冰凉的皮肤,瞬间传递过来,像是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种,点燃了她几乎冻僵的血液和濒临崩溃的意志。
“抓紧。”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紧接着,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,从他手中传来!林清月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瞬间脱离了冰冷的污水,被那股力量凌空提起!沉重的镣铐锁链被拉得笔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**,但白尘的手稳如磐石,没有丝毫颤抖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!不是锁链断裂,而是那深深嵌入湿滑石壁的生铁锁头,竟被他以单手之力,生生从石缝中拔了出来!碎石簌簌落下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林清月被猛地提上了井口!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湿透的身体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但白尘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伸出,揽住了她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摇晃的身体,将她半抱半扶地放在了井边相对干燥的地面上。
“能站吗?”他急促地问,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被污水浸透、勾勒出单薄轮廓的衣物,落在她手腕脚踝被镣铐磨破、皮开肉绽的伤口上,眼神骤然一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似乎有风暴在酝酿。
“能。”林清月咬牙点头,试图站稳,但腿一软,差点又跌倒在地。冰冷、虚弱、惊吓,以及掌心那越来越烫、越来越混乱的印记带来的冲击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白尘没有说什么,手臂用力,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,支撑着她。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,带着一丝淡淡的、混合了血腥、药味和某种灼热气息的味道,奇异地让她冰冷颤抖的身体,找到了一丝依靠。
“走。”他没有时间处理她的伤口,甚至没有时间解开她身上剩余的绳索和镣铐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他们所在的位置,是那栋老宅后方一个偏僻的角落,旁边就是水牢的石砌井口。前方不远,就是之前那座空旷阴森的大厅,更远处,是宅子的出口。
但此刻,宅子内外,早已不是之前的寂静。尖锐的哨音、杂乱的脚步声、愤怒的呼喝,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近!显然,白尘强行闯入、一路杀到水牢的动静,彻底惊动了岛上的守卫,那个“岛主”正在调集力量,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!
掌心那暗红色的骷髅印记,此刻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,不仅传递着混乱的呓语和画面,更清晰地传来数道强大阴冷的气息,正从不同方向,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,快速合围!其中一道,晦涩深沉,充满了贪婪和暴怒,正是那个黑袍“岛主”!
“他被惊动了,正在过来!还有至少七八个人,从三个方向包围!”林清月强忍着掌心的剧痛和脑海中的混乱,急促地低声道,将自己通过印记模糊感知到的信息,告诉了白尘。
白尘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紧握的、隐隐透出暗红光芒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这印记是什么,从哪里来,仿佛早已预料,或者此刻根本无暇顾及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,然后揽着她,朝着宅子侧后方一个相对隐蔽、看起来像是杂物间的小门,疾步冲去!他动作很快,但林清月能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每一次迈步,呼吸都异常沉重短促,揽着她的手臂,肌肉紧绷如铁,显然是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的伤势和反噬。
杂物间的木门虚掩着,白尘一脚踹开,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渔网、木桶和一些散发着霉味的杂物。没有窗户,只有屋顶破漏处透下的几缕微光。但这显然是条死路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白尘打断她,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,然后在一处堆放着破烂草席的角落停下。他用脚拨开草席,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地洞!洞口边缘光滑,有明显的开合痕迹,一股更加阴冷潮湿、带着浓烈水腥气和淡淡毒香的气流,从洞内涌出。
是密道!或者说,是排水口?通往湖里?
“下去!”白尘当机立断,没有丝毫犹豫。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宅子外墙,甚至能听到毒虫爬行的沙沙声和某种沉重物体的拖动声。
林清月没有时间思考,立刻蹲下身,手脚并用,就要往地洞里钻。但手腕脚踝的镣铐和背后的绳索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。
白尘眉头一皱,右手闪电般探出,指尖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,精准地点在她手腕和脚踝的镣铐连接处!
“咔!咔!”
两声轻响,精铁打造的镣铐扣环,竟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!切口光滑平整,仿佛被利刃切断!紧接着,他手指如风,在她背后绳索的关键节点连点数下,坚韧的绳索也应声而开!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林清月只觉手脚一松,束缚尽去,虽然伤口依旧疼痛,但行动立刻方便了许多。她来不及惊叹白尘这神乎其技的手法,也顾不上问他是如何知道这里有个地洞的,立刻俯身钻进了地洞。
地洞向下倾斜,狭窄、湿滑、布满青苔,仅能容人匍匐爬行。浓烈的腥臭和毒气几乎让人窒息。林清月强忍着恶心和眩晕,用还能动的双手和膝盖,奋力向前爬去。掌心那灼烫的印记,在这充满幽冥气息的通道里,似乎变得异常活跃,暗红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她指缝溢出,将漆黑的通道映出一小片诡异的光晕,也带来更多混乱的感知和画面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不远处,白尘也紧随其后钻了进来。他的体型比她高大,在这狭窄通道里爬行更加困难,她能听到他压抑的、带着痛苦的粗重喘息,和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。
头顶上方,杂物间里,传来了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似乎是门被撞开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嘶吼:
“人呢?!”
“这里有血迹!追!”
“地洞!他们钻进去了!”
“放毒烟!堵死出口!通知岛主!”
糟了!被发现了!而且对方要放毒烟堵洞口!
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拼尽全力加快速度。通道似乎没有尽头,黑暗、湿滑、恶臭,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人的意志和体力。掌心印记的灼烫和混乱冲击也越来越强烈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。
“坚持住……前面……快到出口了……”身后,传来白尘嘶哑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带着令人心颤的虚弱,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果然,又爬了几米,前方隐约传来水声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水汽的凉风!是出口!通往湖里的出口!
然而,就在林清月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时——
“轰隆隆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、仿佛巨石滚动的声响,从前方出口方向传来!紧接着,是水流被骤然阻断的闷响,和通道内空气瞬间变得凝滞的感觉!
出口……被堵住了!
是外面水下的闸门?还是幽冥的人用别的方法封死了出口?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淹没了林清月。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毒烟,身处这狭窄、污秽、充满毒气的绝地……
“咳咳……”身后的白尘,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血腥气。林清月甚至能感觉到,他贴近自己脚踝的身体,温度高得吓人,又在剧烈地颤抖,仿佛体内有两股毁灭性的力量,正在疯狂冲撞,即将失控。
“白尘!你怎么样?!”她焦急地回头,在通道内暗红色印记光芒的映照下,看到白尘苍白的脸上,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嘴唇乌紫,眼瞳深处,那抹淡金色的光芒,正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,时而狂暴,时而黯淡,充满了毁灭性的不稳定。
“没……事……”他咬牙,试图稳住气息,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。强行压制伤势,一路拼杀,又动用内力震断镣铐,再在这充满幽冥毒气的通道里爬行,对他本就油尽灯枯、反噬严重的身体,无疑是雪上加霜,甚至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头顶上方,毒烟灌入的“嗤嗤”声已经隐约可闻,带着甜腻的死亡气息。身后,追兵的脚步声和嘶吼也越来越近,甚至能听到毒虫在通道口聚集的沙沙声。
绝境。真正的绝境。
没有出路,没有援兵,只有越来越近的死亡。
林清月转过身,在狭窄的通道里,艰难地挪动身体,面向白尘。黑暗中,两人近在咫尺,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粗重痛苦的呼吸,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、或冰冷或灼热的体温,和那无法掩饰的虚弱与濒临崩溃。
她伸出手,冰凉、颤抖、却异常坚定地,握住了他那只滚烫、同样布满伤痕、此刻正不受控制痉挛的手。
两只手,同样伤痕累累,同样冰冷与灼热交织,同样在绝境中颤抖,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
“白尘,”她看着他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,“你说过,我们回家。”
白尘看着她,看着她泪痕未干、却异常坚定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簇与自己眼中金色火焰截然不同、却同样不肯熄灭的光芒。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回不了家,也没关系。”林清月继续说着,泪水再次滑落,嘴角却勾起一抹奇异的、近乎凄美的笑容,“能和你死在一起……好像……也不算太坏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捅破了某种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、名为“合约”、名为“交易”、名为“责任”的薄冰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、真实的、一直被刻意压抑和忽略的东西。
白尘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那明灭不定的金色火焰,似乎在这一刻,出现了瞬间的凝滞。他深深地看着她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,刻进灵魂深处。
然后,他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。
不是放弃。
而是用那只滚烫颤抖的手,缓缓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揽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,紧紧地、用力地,拥入了怀中。
一个在污秽狭窄、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洞中,冰冷与灼热,颤抖与虚弱的,绝望的拥抱。
没有语言,没有承诺。
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,透过湿透的衣衫,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。她的心跳急促慌乱,带着恐惧和不甘。他的心跳沉重缓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岩浆在厚重冰层下奔涌的力量。
“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”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两颗心跳,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囚笼里,以截然不同的频率,却又诡异地逐渐同步,合奏成一曲悲怆而炽烈的、属于末日的情歌。
林清月闭上了眼睛,将脸深深埋进他滚烫的颈窝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鼻尖充斥着他身上血腥、药味和那股灼热气息混合的味道,奇异地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。仿佛只要这个拥抱还在,死亡,也就没那么可怕了。
白尘的下巴,轻轻抵在她湿冷的发顶。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和颤抖,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、被污水和毒气掩盖的馨香,能感觉到她泪水滚烫的温度。胸口的血眼蛊疤痕,在这一刻,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,与他体内狂暴的九阳内力、与侵入的混合剧毒、甚至与怀中人掌心那暗红色的“怨瞳”印记,产生了某种极其诡异、极其危险的共鸣和冲撞。
三股力量,外加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汹涌的情感,在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和意识中,激烈交战,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、焚毁、吞噬。
但他抱着她的手臂,没有丝毫放松。仿佛这个拥抱,成了他在这无边痛苦和混乱中,唯一的锚点,唯一真实的存在。
头顶,毒烟灌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甜腻的死亡气息开始充斥狭窄的通道。身后,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,毒虫爬行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。
时间,仿佛被拉长,又仿佛被压缩。
在心跳如雷的绝境相拥中,在冰冷与灼热的交织里,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——
白尘紧闭的眼眸深处,那抹淡金色的火焰,骤然停止了明灭不定,开始以一种恒定的、缓慢的、却带着某种亘古苍凉意味的频率,稳定地燃烧起来。
他体内那狂暴混乱、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的九阳内力,似乎在这极致的情感冲击和生死压力下,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本质的蜕变。不再仅仅是毁灭性的爆发,而是开始尝试着,与那侵入的阴毒、与胸口的蛊痕、甚至与怀中人掌心的“怨瞳”,进行一种极其危险、却又蕴含着无穷可能的……交融与对抗。
就像烈火与寒冰,在绝对的零度与无限的炽热中,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、动态的平衡点。
生与死,毁灭与新生,守护与执念……
所有的一切,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个污秽地洞中,绝望的拥抱里。
而他们谁也不知道,这濒死的相拥,这心跳的共鸣,这力量的诡异交融,将会将他们,引向怎样不可测的深渊,或者……新生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