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绿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,牢牢钉在林清月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钉在她左手掌心那暗红色的、仿佛在微弱呼吸的“怨瞳”印记上。黑袍“岛主”枯瘦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和贪婪而微微颤抖,腐朽甜腻的气息随着他嘶哑的呼吸,在充满毒物怪味的洞窟中扩散。
“多么……完美的‘怨瞳’!竟然真的在外人身上‘认主’了!哈哈哈!麻老七那个叛徒,当年盗走这枚‘幽冥令’,以为能寻个有缘人,破解我教诅咒?痴心妄想!他只会制造出另一个……更美味的‘蛊材’!”
他(她?)的声音充满了病态的狂喜,幽绿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林清月背上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的白尘,那目光中的贪婪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“还有你……‘九阳天脉’的拥有者。长老会悬赏百年,寻遍天下不得的完美‘容器’!竟然真的出现了,还如此虚弱……真是天助我也!只要将你炼成‘药人’,抽取‘九阳’本源,融入我的‘万毒圣体’,这天下,还有谁能挡我?!”
林清月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大门,浑身僵硬,冷汗早已浸透衣衫,却依旧死死咬着牙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,将白尘护在身后。掌心那暗红色的印记,在“岛主”恐怖的气息压迫和贪婪目光的注视下,灼烫得仿佛要将她的手骨烧穿,一股冰冷、暴戾、充满毁灭欲的意念,正顺着印记,疯狂冲击着她的意识,试图将她拖入无边的杀意和混乱之中。
是“怨瞳”的反噬!这印记在恐惧,也在渴望!恐惧眼前这个更强大的同源存在,又渴望吞噬对方,壮大自身!
“别……想……”林清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剧烈的疼痛对抗着印记的侵蚀。她不能失去意识,更不能被这邪恶的印记控制!白尘还需要她!
“岛主”似乎察觉到了她与印记的抗争,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嗤笑:“挣扎吧,蝼蚁。越是挣扎,‘怨瞳’与你的融合就越深,它吞噬你神魂的速度就越快。等你彻底成为它的‘傀儡’,我再剥离出来,效果只会更好!”
他(她)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、指甲尖锐发绿的手,朝着林清月虚空一抓!
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阴冷吸力,瞬间笼罩了林清月!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那只手从身体里抽出来,更可怕的是,左手掌心的“怨瞳”印记,在这股同源吸力的牵引下,光芒大盛,剧烈震颤,竟真的开始不受控制地、缓慢地,要从她掌心“剥离”出来!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,同时刺入她的手掌、手臂,直冲大脑!
“啊——!”林清月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痉挛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但她依旧死死挡在白尘身前,双腿如同钉子般钉在地上,半步不退!
“清……月……”
一声极其微弱、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呢喃,在她耳边响起。
是白尘!他醒了?!
林清月心中剧震,狂喜瞬间压过了痛苦。她猛地扭头,看到靠在自己背上的白尘,不知何时,竟然……缓缓睁开了眼睛!
那双眼睛,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空洞,也没有了狂暴的金色火焰。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剔透的、带着一种奇异疲惫和了然于心的清明。瞳孔深处,那点凝练的金芒依旧存在,却不再闪烁不定,而是稳定地、缓慢地旋转着,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而浩瀚的智慧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七窍血迹未干,胸口的暗红裂纹和妖异疤痕也依旧触目惊心。但他整个人的气息,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油尽灯枯、濒临崩溃的虚弱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将自身所有力量、生机、甚至痛苦和伤势,都压缩、熔炼、提纯到极致后,形成的、一种近乎“虚无”又“实在”的矛盾状态。
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,外表看不出丝毫波澜,内里却涌动着足以毁灭一切、也孕育新生的恐怖能量。
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那只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。手指微微颤抖,指尖却稳定地指向了对面的黑袍“岛主”。
“以……毒……攻毒……”他嘶哑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的‘万毒圣体’……炼岔了……”
黑袍“岛主”的动作猛地一滞!幽绿的磷火目光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白尘:“你说什么?!”
白尘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,缓缓扫过洞窟中那些浸泡毒虫的粘液、生长的毒菌、翻滚的毒池、以及散落在各处的药材、矿石、工具……他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那些污秽的表象,直抵其内在的药性和毒性本质。
“墨玉蟾酥,年份不足,火候过猛,燥性已生,与‘腐心藤’液相合,表面增效,实则埋下‘心火焚脉’之患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虽然虚弱,却条理清晰,字字如针,“血线蜈蚣,取卵未取毒腺,幼虫怨气未消,混入‘蚀骨草’灰,看似阴毒倍增,却引入了‘神魂反噬’之引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黑袍“岛主”身上的气息就剧烈波动一下,幽绿的目光中,惊疑、愤怒、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惧,交替闪现。
“七步蛇胆,取胆时机早了半刻,胆汁未凝,苦寒过甚,与你体内那‘阴尸蛊’的根基冲突,看似以毒攻毒,压制尸气,实则暗伤肝木,断你‘生机化毒’之源……”
“还有这‘怨瞳’……”白尘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“岛主”那宽大黑袍下,隐约露出的、同样覆盖着黑色鳞片、但颜色更深、仿佛烙印着某种扭曲符文的左手手腕上,“强行嫁接‘幽冥令’中剥离的‘死怨之瞳’,以生人精血怨魂滋养,看似获得掌控低阶毒物、感知幽冥之力之能,实则……你的神魂,早已被这‘死怨’侵蚀大半,人不人,鬼不鬼,全靠吞噬他人怨念和生命力苟延残喘。你所谓的‘圣体’,不过是一具用无数毒物和冤魂勉强粘合起来的、随时可能崩溃的……破烂皮囊。”
“你放屁!!!”黑袍“岛主”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那故作高深的姿态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、充满惊怒和恐惧的咆哮!“你懂什么?!这是幽冥至高无上的毒道圣法!是超越生死的永恒之路!你一个将死之人,也敢妄议圣道?!”
他(她)气得浑身发抖,覆盖鳞片的手猛地一挥!洞窟中,那些原本被“怨瞳”气息和林清月身上光罩震慑、暂时蛰伏的毒虫,瞬间如同接到了至高命令,发出疯狂尖锐的嘶鸣,从四面八方、如同黑色的潮水,朝着白尘和林清月汹涌扑来!其中不乏一些体型硕大、色彩斑斓、一看就毒性剧烈的异种!
同时,他(她)枯瘦的身影一晃,带着浓烈的甜腻毒风和腐朽气息,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,直扑白尘!覆盖着幽绿磷火的尖锐手爪,撕裂空气,直掏白尘心口!要将他连同那颗珍贵的“九阳”之心,一起挖出来!
面对这前后夹击、必杀之局,白尘的表情,依旧没有丝毫变化。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汹涌而来的毒虫,也没有去看“岛主”那致命的一爪。
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,指尖,不知何时,多了一根……细如牛毛、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灰白色、仿佛毫无生机的——骨针?
那不是银针,也不是金针。更像是用某种生物的骨骼,经过特殊手法炮制而成。
他将那根灰白骨针,对准了自己的眉心。
然后,轻轻刺入。
动作轻柔,如同拈花。
“噗。”
轻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。
没有鲜血流出。
但就在骨针刺入眉心的瞬间,白尘整个人的气息,骤然一变!
如果说之前是沉寂的火山,那么此刻,就是火山……喷发了!
但不是炽热狂暴的岩浆,而是一种……冰冷、死寂、却又蕴含着无尽毁灭与新生矛盾的、灰色的“气”!
以他眉心那根骨针为中心,一股无形的、灰色的涟漪,如同水波般,瞬间扩散至整个洞窟!
涟漪所过之处,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那些汹涌扑来的毒虫,无论是拳头大小的蜘蛛,还是尺许长的蜈蚣,或是那些色彩斑斓的怪异甲虫,在被灰色涟漪扫过的瞬间,身体齐齐一僵!然后,它们身上原本鲜艳的色彩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、褪去,变成了与那骨针、与那灰色涟漪一模一样的、毫无生机的灰白!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“毒”性、生机、乃至存在本身的意义,变成了一具具僵硬的、灰白色的、如同石膏雕琢而成的……标本。
噼里啪啦,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虫雨,无数毒虫僵硬的尸体掉落在湿滑的地面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而那道扑向白尘的黑袍身影,在接触到灰色涟漪的刹那,更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充满死亡和寂灭气息的墙壁,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!幽绿的磷火光芒剧烈闪烁,仿佛风中残烛,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!死气?!不!是比死气更可怕的……‘寂灭针意’?!你怎么可能会这个?!这是……这是早已失传的……”黑袍“岛主”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,他(她)覆盖鳞片的手爪,在距离白尘心口不到三寸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!体表的黑袍,在灰色涟漪的侵蚀下,竟然也开始出现细微的、灰白色的斑点,如同霉变!
“以毒攻毒,是下乘。”白尘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真正的医道,是洞悉阴阳,调和生死。你的毒,你的蛊,你的‘圣体’,看似千变万化,实则不过是阴阳失衡、生死混乱的‘病灶’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,虚空点向“岛主”身上几处隐约可见的、颜色略深的鳞片位置(那应该是其“万毒圣体”的核心节点或命门)。
“你的‘阴尸蛊’根基,在‘气海’左侧三寸,已被‘七步蛇胆’的苦寒之气侵蚀,形成‘寒淤’。每逢子时,此处必如针刺,阴寒彻骨,需以活人热血浇灌方能缓解,是也不是?”
“岛主”身体猛地一颤!幽绿的目光中,惊骇更甚!这是他的隐秘!无人知晓的隐秘!
“你的‘腐心藤’液所化‘心火’,郁结‘膻中’,表面亢奋,实则内虚。需不断吞噬怨念生机压制,却又导致怨念反噬神魂,陷入癫狂嗜杀的恶性循环。你那双‘怨瞳’,看得到别人身上的‘怨’,却看不到自己神魂早已被‘怨’噬空,只剩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“岛主”指着白尘,手指颤抖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辱而扭曲。
“还有你的‘万毒圣体’,强行融合数百种性质各异、彼此冲突的剧毒,看似威能无匹,实则内部早已千疮百孔,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毒气桶。你之所以需要不断寻找‘九阳’这类至阳本源,并非为了提升,而是为了……保命。用至阳之力,暂时中和体内那些即将失控、反噬自身的阴毒。我说得可对?”
白尘的目光,如同手术刀般,精准地剖开了“岛主”所有的伪装、狂妄和秘密,露出了底下那腐朽、混乱、濒临崩溃的真相。
“不!不对!我是最强的!我是幽冥毒道的未来!我是……”“岛主”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,试图催动体内力量,挣脱那灰色“寂灭针意”的束缚。但他(她)一动,体内那些被白尘点出的“病灶”和冲突节点,瞬间产生了连锁反应!
“噗!”
一口混合了墨绿、暗红、漆黑等多种颜色的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毒血,从“岛主”口中狂喷而出!他(她)体表的灰白斑点迅速蔓延,幽绿的磷火光芒急剧黯淡,覆盖鳞片的皮肤下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疯狂钻动、冲突,让他(她)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、扭曲、膨胀!
“反噬!是万毒反噬!不!救我!长老会!救……”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装满烂泥的皮囊炸开的巨响!
黑袍“岛主”那枯瘦的身体,如同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,猛地炸裂开来!没有血肉横飞,只有漫天四溅的、颜色诡异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粘稠毒液,和无数破碎的、灰白色的、仿佛早已失去活性的鳞片、骨渣!
毒液溅落在洞窟石壁、地面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冒出滚滚浓烟。但大部分,都被那尚未散去的灰色“寂灭针意”所化的涟漪,无声无息地消融、中和,最终化作一滩滩毫无生机的、灰白色的、如同石灰浆般的痕迹。
令人闻风丧胆、掌控一岛的幽冥毒师,就这么在自身力量的反噬和“寂灭针意”的引动下,以最惨烈、也最讽刺的方式,自爆了。
洞窟中,一片死寂。
只有毒液滴落的“嘀嗒”声,和远处毒池依旧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林清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从“岛主”气势汹汹地扑来,到白尘以一根骨针引发灰色涟漪,再到“岛主”被说破秘密、力量反噬、最终自爆……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不可思议,以至于她甚至忘了呼吸,忘了身上的疼痛,忘了掌心的灼烫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白尘。
白尘依旧靠在她背上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,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。眉心那根灰白色的骨针,已经消失不见,只在眉心留下一个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点。他眼中的清明和那点金色光芒,也迅速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燃烧了灵魂本源般的疲惫和空洞。
“噗!”
他也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。不是暗红色,也不是带着金光,而是一种……灰白色,如同石灰,又如同骨粉。血液喷出后,迅速在空气中挥发、消散,不留痕迹。
“白尘!”林清月失声惊呼,连忙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白尘的身体,冰冷得吓人,仿佛所有的生机和温度,都随着刚才那一针,被彻底抽空了。他看着她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,然后,头一歪,彻底失去了意识,瘫倒在她怀里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昏迷,都要深沉,都要……接近死亡。
“白尘!白尘你醒醒!你别吓我!”林清月抱着他冰凉的身体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她知道,刚才那神乎其技、一举“说”爆毒师的举动,绝非没有代价。那根诡异的骨针,那灰色的“寂灭针意”,消耗的,恐怕是他的生命力,是他的灵魂本源,是他与那侵入体内的剧毒、反噬内力达成的那脆弱的、危险的平衡!
他是在用命,为她,为他们,搏那一线生机!
“没事的……你会没事的……我们马上离开这里……我带你回家……我们回家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哭着,却又强行止住眼泪,用尽全身力气,将他重新背起。这一次,白尘的身体轻了很多,仿佛真的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但无论如何,毒师死了,威胁暂时解除。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毒窟!
她看向对面那扇被“岛主”撞开的大门。门后,是一条向上的、相对干净整洁的石阶通道,隐约有新鲜空气和微弱的天光透下。
那就是出口!
林清月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,不再犹豫,背着白尘,踏过满地狼藉的毒虫尸体和灰白痕迹,迈着沉重的步伐,朝着那希望的光亮,一步一步,艰难地走去。
在她身后,那翻滚的毒池,池中液体颜色开始变得混乱、黯淡。周围石龛中的毒虫标本和诡异菌类,也仿佛失去了核心力量的维系,开始迅速枯萎、腐败。整个毒师老巢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走向衰败和死亡。
而以毒攻毒,医道碾压。
这场看似实力悬殊、毫无胜算的对决,最终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但胜利的代价,惨重到让林清月几乎无法承受。
而前方那透着天光的石阶尽头,等待他们的,又会是什么?是自由,是救援,还是……幽冥更深的陷阱,和更漫长的黑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