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金针渡气,肌肤相亲(1 / 1)

军区总院,地上七层,特殊重症监护区。

清晨惨白的光线,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,冰冷地洒在走廊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多种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,却依旧掩盖不住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硝烟、血腥和雨水混合的气息,那是昨夜激战残留的印记。

整整一夜,医院地下三层的特殊病房区和手术室,灯火通明,气氛凝重到几乎凝固。三台手术同时进行,参与的都是从各军区医院、甚至从京城紧急调来的顶级专家。方教授、数位军区总院的院长、主任医师,彻夜未眠,守在手术室外,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
叶红鱼的枪伤手术相对“常规”,子弹击穿右肺下叶,造成血气胸和大出血,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心脏,经过连夜抢救,取出弹头,修补肺叶,清理胸腔积血,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,但尚未脱离危险,需要在ICU严密观察。

林清月的情况最为诡异。她身体上的外伤并不多,主要是虚弱、脱力和一些轻微中毒症状。但她的脑部活动却呈现出一种极其异常、近乎混乱癫狂的状态。脑电图显示剧烈的、不规则的波动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、无数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同时爆发、冲突。她昏迷不醒,却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,身体抽搐,眉心那淡淡的暗红色痕迹,偶尔会闪现极其微弱的、令人心悸的光晕。专家会诊后,初步判断是某种强烈的精神冲击或“污染”导致,但具体原因和治疗方法,毫无头绪。她也被送入了有特殊精神镇定和监测设备的ICU。

而白尘……

他是最棘手的那个。

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,但内部的情况,复杂、诡异、危险到让所有参与会诊的专家都感到束手无策,甚至……恐惧。

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,心跳、呼吸、血压,都维持在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点上,仿佛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熄灭。但奇怪的是,他身体的各项基础代谢指标,却又异常“稳定”,甚至稳定得有些诡异,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“冻结”在了这个濒死的状态。

最可怕的是他体内的“东西”。

CT、MRI、PET-CT,所有能用的影像学检查都用上了,得出的结论让见多识广的专家们也倒吸凉气。他体内存在着至少三种性质截然不同、甚至彼此冲突的“能量”或“物质残留”。

一种是阴寒、歹毒、充满侵蚀性的混合毒素,与之前在幽冥毒窟、西山公墓等地发现的毒物高度同源,但似乎被另一种力量中和、压制,处于一种休眠或封印状态。

另一种是灼热、暴烈、充满毁灭性的能量残留,与他自身某种本源力量有关,但此刻也同样沉寂,与那些阴毒形成了一种脆弱的、危险的平衡。

而第三种,也是最让专家们无法理解的,是一种灰白色的、仿佛蕴含着“寂灭”与“枯荣”矛盾的奇异能量,盘踞在他眉心深处和主要经脉的关键节点。正是这股能量,似乎在强行维持着前两种毁灭性能量的平衡,但也如同一个定时炸弹,一旦这股“寂灭”之力失控或耗尽,另外两股力量失去制衡,瞬间就会将他的身体彻底摧毁。

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现代医学的认知范畴。专家们尝试了各种支持疗法、解毒剂、甚至是一些前沿的神经和能量刺激手段,都收效甚微,甚至不敢轻易尝试,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,加速他的死亡。

结论是:白尘的生命,完全依赖于他自身那股“寂灭”之力的维持,以及那诡异平衡的稳定。外力几乎无法介入,只能提供最基础的生命支持,等待……某种奇迹,或者,他自身意志的苏醒。

然而,一夜过去,白尘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。那微弱的生命体征,在精密的仪器监控下,如同一条笔直的、令人绝望的细线,没有丝毫波动。

方教授看着监护仪上那令人心焦的数据,眉头紧锁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。他行医数十年,见过无数疑难杂症,但像白尘这样诡异的“状态”,闻所未闻。这已经不是病,更像是一种……超出科学范畴的“道伤”或“劫数”。

“方老,林清月小姐的脑电波又出现剧烈异常波动,伴有体温升高和局部肌肉强直!”一名护士匆匆跑来报告。

方教授心头一紧,立刻起身,走向林清月的ICU病房。透过观察窗,可以看到病床上的林清月,即使在深度镇静药物的作用下,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,眉头紧锁,嘴唇翕动,仿佛在经历着极其可怕的梦境。眉心那暗红色的痕迹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光芒。

是“怨瞳”的反噬在加剧!那枚强行“认主”、又被她主动引导冲击精神的诡异印记,正在持续侵蚀她的意识和灵魂!如果不尽快想办法,她的精神很可能会彻底崩溃,或者被印记中蕴含的无数怨念吞噬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!

可是,能有什么办法?现代医学对精神层面的“污染”和“侵蚀”,手段极其有限。

方教授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走廊另一头,那扇紧闭的、属于白尘的ICU病房门。

或许……只有他,才知道该怎么办。可是他自己……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!!”

白尘病房内,连接着他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器,突然发出了尖锐、急促、连绵不断的报警声!屏幕上,那条原本笔直微弱的心跳曲线,骤然变成了一条疯狂的、毫无规律的乱流!血压、血氧饱和度等数据,也开始急剧下跌!

“不好!病人生命体征急剧恶化!室颤!准备除颤!呼叫抢救小组!”病房内的医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,紧张的气氛瞬间炸开!

方教授脸色剧变,立刻冲了过去!难道是那脆弱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?还是“寂灭”之力耗尽了?

抢救小组迅速赶到,除颤仪准备就绪。但就在医生拿起除颤电极,准备进行电击的瞬间——

病床上,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动静的白尘,眼皮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他那双紧闭了十几个小时的眼睛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
没有光芒,没有神采,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、透支到极致的灰暗。但那灰暗之中,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白尘”的清明。

他的目光,没有看周围紧张的医生护士,也没有看那些闪烁报警的仪器,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,直直地、准确地,看向了走廊另一头,林清月病房的方向。

然后,他干裂、毫无血色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,翕动了一下。

一个嘶哑、微弱、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的词语,从他喉咙深处,艰难地挤了出来:

“针……”

“金针……”

方教授瞳孔骤缩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!他是在要针灸用的金针!他想用针灸自救,或者……救人?!

“快!准备一套无菌金针!要最细最长的那种!快!”方教授毫不犹豫地下令。虽然理智告诉他,以白尘现在的状态,别说施针,动动手指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但一种莫名的直觉,或者说,是之前白尘展现出的种种神奇,让他选择了相信。

很快,一套符合要求、经过严格消毒的纯金毫针被送了过来。方教授亲自拿着针盒,走到白尘床边。

白尘的目光,缓缓移向针盒,又看向方教授,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,他再次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内视和调整。

几秒钟后,他重新睁开眼。这一次,他眼中那抹灰暗的清明,似乎凝聚了一点点。他用目光,示意方教授将针盒放在他右手能够到的床边。

然后,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他用那仅能勉强活动、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,伸向了针盒。
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每一次移动手指,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微弱。但他脸上的表情,却异常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
终于,他的手指,颤抖着,捏起了一根长约三寸、细如发丝、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金色光泽的毫针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去看任何穴位图谱,仿佛人体的经络穴位,早已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。他捏着金针,用尽力气,将针尖,对准了自己胸口正中——那个颜色妖异、仿佛在缓缓蠕动的血眼蛊疤痕的正中心,缓缓刺下!

“噗。”

极轻微的、针尖刺破皮肤的声响。

金针刺入大约半寸,便停住了。没有鲜血流出,只有那疤痕周围的暗红色纹路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,又迅速黯淡。

白尘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,仿佛这一针,刺中的不是皮肉,而是他生命的本源。但他捏着针尾的手指,却稳定了下来,不再颤抖。

接着,是第二针。刺向他眉心那个细微的、残留着灰白能量波动的红点。

第三针,刺向丹田气海位置。

第四针,第五针,第六针……

他一共刺下了九针。每一针的落点,都精准地对应着他体内那三种冲突能量盘踞、纠缠、或者相互制衡的关键节点。每刺下一针,他的气息就衰弱一分,但体内那混乱、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数据,却诡异地……稳定了一分。

当第九针,刺入他后心“至阳”穴时,他整个人猛地一震,一口灰白色的、仿佛骨粉般的浊气,从他口中缓缓吐出。他身上的灰败之气似乎淡去了一丝,但眼中的疲惫和虚弱,也达到了顶点。

然后,他停下了。没有继续为自己施针。

他的目光,再次投向病房外,林清月的方向。眼神中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,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决绝。

“扶我……去她那里……”他嘶哑地说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
“白尘,你的身体……”方教授立刻反对。他现在的情况,稍微移动都可能致命!

“必须……去……”白尘看着他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悉生死的了然,“她等不了……‘怨瞳’反噬,已入神魂……只有‘金针渡气’,以我之‘寂灭’为引,疏导怨念,稳固心神……否则,她撑不过……今天……”

金针渡气?以他的“寂灭”之力,去疏导林清月神魂中被“怨瞳”侵蚀的怨念?

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,而且危险至极!以白尘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,再去动用那种诡异的力量,还要进入另一个人的精神领域……这跟自杀,甚至同归于尽,有什么区别?

“不行!这太危险了!你会死的!”方教授斩钉截铁。

“我若不去……她必死。”白尘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笃定,“我答应过……带她回家。合约……还没结束。”

他挣扎着,试图自己坐起来,但身体刚刚离开床铺几寸,就无力地摔了回去,又是一口灰白色的浊气咳出。

方教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,看着他胸口、眉心、周身那九根微微颤动的金针,又想起林清月病房里那越来越不稳定的脑电波和眉心诡异的光芒……

最终,这位老专家狠狠一咬牙,对着旁边的医护人员吼道:“准备移动病床!连接便携式生命支持设备!快!送他去林小姐病房!小心!绝不能碰到他身上的针!”

在所有人难以置信、却又不得不执行的目光中,白尘被小心翼翼地、连同病床和一大堆维持生命的仪器,转移到了林清月的ICU病房。

两张病床被并排放在一起。白尘侧过头,看着近在咫尺、依旧在痛苦抽搐、眉心暗红光芒闪烁的林清月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,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。

“解开她的上衣……露出心口和后背……”他低声吩咐。

护士看向方教授,方教授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林清月被小心地扶起,解开了病号服,露出光洁但略显苍白瘦削的后背,和胸口同样单薄的起伏。

白尘再次捏起一根金针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加缓慢,更加艰难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针。但他眼神中的光芒,却越发凝练。

他将针尖,对准了林清月光洁后背的“灵台”穴——此穴总督一身阳气,亦是安神定志之要穴。
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
不是疲惫,而是在进行某种最深层次的内视和力量调动。他胸口、眉心、周身那九根金针,开始以极其微弱的幅度,同步震动起来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、如同蜂鸣般的细微声响。一股灰白色的、带着寂灭与枯荣意境的微弱气流,开始顺着他自身的金针,缓缓流转,最后汇聚于他捏着金针的右手。

他体内的“寂灭”之力,被强行引动了!以他自身为炉,以金针为桥!

“嗤……”

金针,极其缓慢、却稳定地,刺入了林清月后背“灵台”穴。

“呃啊——!”

昏迷中的林清月,身体猛地一弓,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!眉心那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!无数混乱、扭曲、充满恶意的画面和呓语,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顺着那根金针,疯狂地冲击向白尘!

白尘的身体剧烈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白纸,七窍之中,再次渗出暗红色的、带着灰白光点的血迹!他体内那刚刚被金针勉强稳定的平衡,再次剧烈动荡起来!但他捏着针尾的手指,却如同焊死了一般,纹丝不动!

“以我寂灭之意……镇汝神魂之乱……导引怨念……归于虚无……”

他心中默念着无人能懂的口诀,忍受着神魂被无数怨念冲击、撕扯的非人痛楚,将自身那微弱的、却蕴含着“枯荣”真意的寂灭之力,顺着金针,缓缓渡入林清月体内。

这不是治疗,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精神与能量层面的“引导”和“净化”。如同在狂风暴雨、惊涛骇浪的大海中,点燃一盏微弱的灯塔,为迷失的灵魂指引方向,将那疯狂涌动的怨念潮水,缓缓引入“寂灭”的虚空,归于平静。

一针,又一针。

“神道”、“身柱”、“至阳”、“筋缩”……

白尘以自身为引,以金针为媒介,在林清月后背督脉要穴,连续刺下七针。每一针刺下,他都如同遭受一次酷刑,气息衰弱一分,但林清月眉心那暗红色的光芒,就黯淡一分,身体的抽搐和痛苦表情,就减轻一分。

当第七针刺入“命门”穴时,林清月猛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、带着腥臭气味的浊血,身体彻底软了下来,眉心光芒尽散,只留下那淡淡的暗红痕迹,呼吸变得平稳悠长,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,仿佛终于从无尽的梦魇中挣脱,陷入了深沉的、安宁的睡眠。

而白尘,在最后一针落下后,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灵魂,捏着针尾的手无力地垂下,身体软软地倒在病床上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到了几乎无法探测的地步。身上那九根维系他生机的金针,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。

“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刺耳的长鸣警报,从他身边的监护仪上响起。心跳、呼吸、血压……几乎所有数据,都跌破了安全线,拉成了令人绝望的直线。

“白尘!!”

“抢救!***救!!”

病房内,瞬间乱成一团。方教授扑到床边,颤抖着手去探白尘的颈动脉,触手一片冰凉,微弱的脉搏时断时续,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。

金针渡气,肌肤相亲。

他以自身为烛,燃尽最后的光和热,驱散了她神魂中的黑暗与怨念。

而他自己,则陷入了更深、更冰冷的死亡阴影之中。

这场以命换命的救治,结局,依旧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