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傲霜的手指悬浮在虚空界面之上。
那行关于“罗网”协议的文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的光,像深海鱼类的冷光器官,带着某种非人智慧的诱惑。九万七千八百四十四个异常实体——这个数字在她的意识里回响,每一个单位背后可能都是一个扭曲的物理法则,一个被困的时空褶皱,或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存在。
她的手指没有触碰“查看清单”的选项。
而是缓缓下移,指向了更下方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另一行小字:
“协议详情:访问”
指尖触碰的瞬间,信息洪流席卷而来。
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是直接注入认知的概念流。她“看到”了罗网的结构:一个覆盖整个太阳系的、由空间曲率异常编织而成的巨型网络。网络的节点处束缚着那些异常实体,像蛛网上凝固的猎物。网络的中心——信标“归途”——并非发出吸引信号的源头,而是维持整个系统平衡的调节器。
它“吸引”异常,是因为它必须这么做。
就像黑洞吸引物质,就像低气压中心形成风暴。
这是罗网运作的基本机制:通过制造一个局部的、可控的物理法则“洼地”,让那些无法在正常宇宙中稳定存在的异常现象自发地向此处迁移。然后,信标会将其捕获、分类、封存,就像细胞吞噬并分解异物。
七百三十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二年前,某个文明建造了这个系统。
他们称之为“过滤器”。
建造的原因被隐藏在更高权限的记忆库中,林傲霜的“守护者·次级”权限无法访问。她只能看到结果:这个恒星系被改造成了一个宇宙级别的收容设施,而人类——或者说,人类的祖先——在这个设施建成后的某个时间点,诞生于此,繁衍于此,对此一无所知。
就像生活在动物园围栏里的动物,从未意识到围栏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。
而围栏的存在,恰恰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外面的掠食者吞噬。
“保护……”林傲霜喃喃自语,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黑暗界面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界面上立即响应:
“更正:非保护协议。”
“罗网协议本质:宇宙背景辐射噪声标准化/物理常数漂移缓冲/局部时空结构稳定化。”
“附带效应:本恒星系内智慧生命的诞生与持续存在成为可能(概率提升至97.3%)。此为设计预期外之衍生结果,非核心功能。”
林傲霜感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生理性的,而是认知层面的。七百多万年的历史被压缩成几段冰冷的描述,人类的全部文明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“设计预期外之衍生结果”。那个建造罗网的文明——他们称自己为什么?他们现在在哪里?为什么留下这个系统自动运行了如此漫长的时光?
界面上没有答案。
但有另一个选项在闪烁:
“是否接管‘罗网’局部控制权(您当前权限允许接管范围:本行星地表及近地轨道)?”
林傲霜的手指再次悬停。
这一次,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来自罗盘,不是来自界面。
是来自她的背包——那个被遗忘在地上的背包里,屏蔽收容盒中的神秘薄片,正发出一种高频的、近乎痛苦的鸣颤。与罗盘温柔的嗡鸣不同,这种声音尖锐而破碎,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过载边缘的哀嚎。
她猛地转身,冲回背包旁,几乎是用撕扯的方式打开了收容盒。
薄片已经不再是薄片。
它正在融化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——材质没有任何变化——而是它作为一个“物体”的完整性正在瓦解。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从二维平面中“溢出”,像液态光一样在空气中流动、重组,形成一连串三维的几何结构。每一个结构都在快速旋转、分裂、再组合,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追踪。
罗盘突然从她手中挣脱。
不是物理挣脱,而是“睠”符号的金光突然变得沉重,沉重到林傲霜无法握住。罗盘悬浮在空中,与正在解体的薄片保持着精确的距离。
然后,两者同时静止。
薄片流出的金光在空中凝固,形成一个复杂的、多层次的立体符号阵列。罗盘的“睠”符号投射出一道与之对应的光纹,像钥匙插入锁孔。
空气开始震动。
不是次声波,不是深渊的反抗。
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基础的东西在共鸣。
七号备用阵地,指挥中心。
“空间曲率反转区域正在扩大!”监测员的声音近乎尖叫,“从C5点扩散到C3、C7……天啊,它沿着定脉桩阵列的节点在传播!所有节点的空间曲率都在倒转!”
全息战术图上,代表深渊能量读数的曲线已经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网。三十六组定脉桩的坐标点,此刻变成了三十六个空间曲率反转的源头,像病毒一样沿着镌刻纹路传染。
“断开连接!”张先生吼道,“立刻切断所有定脉桩的能量供应!”
“做不到!”技术员疯狂地敲击控制台,“镌刻纹路已经和深渊的结构融合了!它们在自我供能!我们……我们不是在控制它们,我们是为它们提供了激活的引信!”
孙老先生跌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“钥匙孔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我们不但打开了门……我们还把所有的锁都拧到了开启位置。”
“什么门?说清楚!”
“信标控制界面的访问门。”孙老先生的声音空洞,“但门不止一扇。每一个定脉桩,如果镌刻的谐波频率与信标控制网络的某个子节点匹配,就可以打开对应节点的访问权限。我们镌刻了三十六个……对应三十六个不同的子节点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是绝望的领悟。
“林傲霜……她手里的罗盘,是‘守护者密钥’。但密钥本身无法打开所有门。需要‘锁’——也就是这些定脉桩制造的访问点——已经处于激活状态,密钥才能生效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无意中……”张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。
“为她铺好了路。”孙老先生闭上眼,“三十六个访问点同时激活,只要她拥有足够权限,就可以一次性接管信标控制网络的三十六个关键子系统。”
指挥中心陷入死寂。
只有仪器警报声,和深渊深处传来的、越来越强烈的空间震动。
黑暗界面之前。
林傲霜“看”到了那些正在激活的访问点。
三十六个光点,在她的意识地图上同时亮起,每一个都连接着信标控制网络的不同部分:环境调节子系统、异常收容调度子系统、时空褶皱稳定子系统、能量循环子系统……
而她的罗盘——守护者密钥——正在尝试与每一个访问点建立连接。
薄片解体的金光,正是连接建立过程的具象化表现。
那不是普通的薄片。
界面给出了解释,直接烙印在她的认知里:
“检测到‘锁芯阵列’物理载体(编号:Alpha-Zeta-9)。”
“载体功能:在‘守护者密钥’缺失或损坏时,作为一次性访问凭证,允许临时权限持有者激活最多三个子节点访问点。”
“当前状态:载体检测到密钥存在,启动自我分解程序,将存储的三十六个预设访问谐波全部释放,与外部激活的定脉桩节点进行强制配对。”
“警告:此过程不可逆。载体分解后,预设谐波将在三百秒内消散。”
“建议:在谐波消散前,完成权限验证与子系统接管。”
林傲霜明白了。
这片薄片,是备用钥匙。
而孙老先生无意中镌刻的三十六个定脉桩,恰好与薄片内预设的三十六个“锁”完美匹配。
巧合?
还是七百多万年前的预设程序中,早已包含了“如果有非授权访问尝试,且尝试频率与预设锁芯匹配,则自动释放全部访问权限,等待密钥接管”的应急协议?
没有时间思考了。
罗盘与薄片金光的共鸣达到了顶峰。
三十六个访问点的连接同时建立。
界面上,新的文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:
“守护者密钥验证通过。”
“锁芯阵列配对完成。”
“三十六个子节点访问权限已获得。”
“请选择接管模式:”
“1.全自动模式(系统将根据预设协议自动维持罗网运作)”
“2.半自动模式(系统提供建议,由守护者决策)”
“3.手动模式(守护者全权控制,需承受相应的认知负荷)”
林傲霜看着这三个选项。
她想起张先生在指挥频道里平静的声音。
想起孙老先生镌刻纹路时颤抖的手。
想起基地里那些对此一无所知、却仍在坚守岗位的人。
想起九万七千八百四十四个被封存的异常实体。
想起人类文明只是“设计预期外之衍生结果”的那行字。
她的手指,没有犹豫。
按下了第三个选项。
“手动模式已选择。”
“警告:此模式下,守护者将直接承受罗网系统的信息流冲击。未经强化的碳基神经系统有97.8%的概率在接触后三百秒内永久性损伤。”
“是否确认?”
林傲霜深吸一口气。
深渊的冰冷空气刺入肺腑。
她确认了。
下一秒,世界碎裂。
不是物理碎裂。
是她感知中的世界。
她“看到”了太阳系的全部——不是天文学图像,而是罗网的结构本身。她“听到”了九万多个异常实体的低语、嘶吼、呢喃,每一种都是对物理法则的扭曲呐喊。她“触摸”到了时空的褶皱,像抚摸着活体组织的脉络。
信息如海啸般涌入。
每一秒都有相当于人类文明全部图书馆的数据流过她的意识。
她的神经系统开始燃烧。
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,沿着脊椎向下蔓延,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。她的视野中爆发出无数无法解读的色彩,耳朵里灌满了超越声音范畴的噪音。
她要昏过去了。
她必须保持清醒。
在这意识即将崩解的时刻,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。
不是她的意识。
是植入她认知底层的东西——那些她一直以为是直觉、是天赋、是神秘感知的东西。
界面上,一行被隐藏的文字突然浮现:
“检测到守护者神经系统内置缓冲协议。”
“协议状态:休眠(已休眠二十四年七个月零三天)。”
“正在激活……”
剧痛骤然减轻。
不是消失,而是被某种过滤层缓冲了。那些无法承受的信息流被重新编码、压缩、放缓,变成她能勉强理解的符号和图像。
她的意识勉强稳住。
而就在这时,她通过刚刚接管的子系统,感知到了七号备用阵地的情况。
三十六个定脉桩节点,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十六个空间曲率反转的漩涡。反转区域正在相互连接,形成一个覆盖整个阵地的异常场。
在那个场内,物理法则正在随机失效。
重力方向在每秒改变三次。
光的传播速度降低到百分之一。
热力学第二定律局部逆转——热量自发地从低温物体流向高温物体。
合金地板开始像软泥一样蠕动。
几名来不及撤离的工程兵被困在异常场中心,他们的身体正在经历无法形容的扭曲:一部分肢体透明化,一部分反向生长,一部分在量子层面开始概率性闪烁。
张先生的命令在指挥频道里回荡,但通讯已经被异常场干扰得断断续续。
孙老先生正在尝试用某种反制镌刻来中和定脉桩,但速度太慢。
林傲霜通过环境调节子系统,“看”到了这一切。
她也“看”到了解决方案。
只需要调整信标发出的几个基础频率,就可以在那片区域内重建临时的物理法则稳定性,将空间曲率反转强行压制回正常状态。
但那样做,会暴露她的位置。
会暴露她刚刚获得的权限。
会暴露“守护者”的存在。
她的手指,悬在控制界面上方。
三秒。
两秒。
被困士兵中,一个人的手臂已经彻底量子化,变成了概率云。
一秒。
林傲霜的手指,按了下去。
深渊之上,七号备用阵地。
正在崩溃的空间突然凝固。
所有异常现象——蠕动的合金、量子化的肢体、随机变化的重力——同时定格。
然后,像倒放的录像一样,开始逆转。
一秒钟内,一切恢复原状。
定脉桩的镌刻纹路暗了下去,不再发光。
空间曲率读数回归正常。
被困士兵跌倒在地,完好无损,只是面色惨白,茫然四顾。
指挥频道里,死寂。
然后,张先生的声音响起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刚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深渊深处,林傲霜跪倒在黑暗界面之前,大口喘息,鼻腔和嘴角渗出鲜血。
界面上,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:
“第一次手动干预完成。”
“干预效果:局部空间稳定化(持续时间:七十二小时)。”
“副作用:您的神经系统缓冲协议过载,需四十八小时恢复。”
“警告:本次干预已被‘罗网’主系统记录。”
“记录内容:非预设协议干预,干预源:守护者·次级(身份:林傲霜)。”
“该记录将在七百三十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二标准年倒计时结束后,自动上传至中央监管节点。”
林傲霜擦去嘴角的血,笑了。
一个苦涩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笑。
七百多万年。
倒计时结束后,谁会收到这份记录?
建造罗网的文明?
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现在起,她不再是探索者,不再是战士。
她是看守。
是这个囚禁了九万多个异常实体、也保护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巨大监狱的……
临时看守。
而监狱的大门,刚刚被她自己,亲手加固。
罗盘落回她手中,“睠”符号的光芒,黯淡了许多。
像疲惫的眼睛,缓缓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