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(1 / 1)

会试第二日。

天刚蒙蒙亮,顾铭便醒了。

号舍里有些昏暗,只有高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。

顾铭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的木板看了片刻,才缓缓坐起身。

他起身洗漱,用角落里小吏为每间号舍打的冷水擦了把脸,精神顿时清明。

从藤箱里取出饼子,就着清水吃完。

隔壁号舍传来窸窣声,显然其他考生也醒了。

贡院里静得压抑,连咳嗽都压着声音。

顾铭吃完早饭,深吸一口气,取出了策论的试卷。

目光落在题目上时,他神色一顿。

随即,嘴角微微扬起。

果然押对题了。

策论题目为:岁入不敷,如何理苛税、清屯田、理盐法以足国用。

这题目他早有准备,在金宁时就与不少师兄和同窗反复讨论过,来京后又查阅了大量典籍。

但此刻真见到这题目,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
喜的是押中了题。

忧的是这题目本身。

从院试到会试,已经连续三次出现类似的题目了。

大崝开国不到百年,竟已到了这一步。

按理说,一个王朝总要二百年左右才会出现这种窘境。

可大崝不同。

大崝对读书人的优待太大了。

生员免徭役,举人免赋税,进士更有俸禄田产。

读书人越多,朝廷的负担就越重。

就拿今科会试举例,四千名举人考生。

挂在他们背后免税的人何止四十万。

这还只是今科参加会试的举人。

这么多科下来,难以相信这个数字有多庞大。

顾铭也没资格去批判什么。

因为他自己也是规则的受益者。

他考上举人后,秦家人、柳家人就都挂靠在了他的名下。

每年节约的赋税不止何几。

顾铭轻叹一口气,不再多想。

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这篇策论写好。

理苛税。

清屯田。

理盐法。

三个方向,环环相扣。

他睁开眼,笔尖落下。

墨迹在纸上晕开,字字清晰。

“治国之道,在足国用。今岁入不敷,非天时不济,实人事未修也……”

窗外天色渐明。

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在案头,顾铭额角有细汗渗出也顾不上擦。

屯田之弊,在于侵占。

军屯、民屯,早已名存实亡。

豪强权贵将田亩据为己有,却仍挂着屯田的名头,逃避赋税。

顾铭想起林闲信中所言。

江西道不少屯田,实则已成了私家庄园。

佃户苦不堪言,朝廷却收不到一粒粮。

“清屯田,当先核其籍。凡冒占、隐占者,限期清退。逾期不退,以盗占官田论……”

写到这里,他笔尖又停了停。

这话说得容易,做起来却难。

那些敢占屯田的,哪个背后没有靠山?真要清查,恐怕阻力重重。

但策论本就要指出问题,提出解法。

至于做不做,那是朝廷的事。

写完最后一笔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
将笔搁在砚台上,身子向后靠了靠。

策论完成了。

这篇策论将一条鞭法和清隐田结合,可以说是对张太岳执政理念的总结。

顾铭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漏,才将卷纸小心叠好,放回卷袋。

重新躺回板床上,开始闭目养神。

午后,顾铭起身,用凉水擦了把脸。

精神重新振作起来,他从卷袋中取出律法卷子。

律法考的是案例判析。

田产争夺、债务纠纷、伤人斗殴......

顾铭看完题目,心里有了底。

这些案例都不算复杂,但陷阱不少。

比如田产争夺一题,双方都有地契,但一份是旧契,一份是新契,且新契上有官印。

粗看似乎新契有效。

但前年的《承元律补》有明文规定,田产交易需双方到场,在里正见证下立契。

新契上只有卖方画押,买方却是代签。

而顾铭则是将市面上有的所有法律书都买回来背过了。

所以这个陷阱对他来说,一眼就看了出来。

剩下几道题也各自有一些新法旧法交织的难点。

虽然律法是顾铭的传统强项,但他也是做得小心翼翼,生怕出现错漏。

五道题,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完。

窗外天色已暗,号舍里点起了灯。

顾铭看着那光影,忽然想起家中的灯火。

他摇了摇头,甩开杂念。

不能分心。

......

第三日清晨,顾铭醒来,看起了文赋题目。

边塞。

他坐起身,揉了揉额角。

记忆中背过的文赋,多是山水田园、咏史怀古,边塞题材的还真没有印象。

哪怕他有过目不忘,但也必须要过了目才行。

顾铭起身洗漱,用凉水拍脸。

清醒后,才坐到案前,铺开稿纸。

最近北蛮情况也不容乐观。

所有文赋的主题一定要选好。

思索片刻,顾铭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标题:《朔风赋》。

开头先写边塞景象。

笔锋一转,写忠勇。

这是边塞永恒的主题。

戍边之人,离家万里,死生难料。

顾铭写得渐入佳境。

他将记忆中那些经典的句子化用进来,再融入自己的感悟。

写边塞的苍凉,也写边塞的壮美。

写戍卒的思乡,也写他们的坚毅。

写到后来,他自己都有些动容。

“朔风凛凛,吹我征衣。故乡千里,明月同辉。愿以此身戍边垒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

收笔时,纸上已满。

他通读一遍,还算满意。

虽不算绝世佳作,但放在会试里,应该够用了。

他将稿纸小心誊抄到正卷上,一字一句,工工整整。

写完文赋,已是午后。

顾铭吃了些东西,休息片刻。

最后一门是诗词,题目是咏古今。

看到这个标题,顾铭已经有了答案。

直接在卷首写下词牌名:《临江仙·滚滚长江东逝水》。

接着,是那句他再熟悉不过的开头。
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”

这首词他太熟了。

前世不知读过多少遍,每次读都有新的感悟。如今写在这会试卷上,心情复杂。

“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

“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
会试至此,所有笔试科目都已考完。

顾铭将卷子整理好,一一放入卷袋。

接下来,只剩下琴棋画小三门和御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