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考结束后,顾铭被皂吏引回丁三号舍。
他放下琴匣,在板床上坐下。
窗外日头已高,暖光透过高窗洒在地上,映出一片亮斑。
顾铭闭目养神。
手指在膝上虚按,回忆方才琴曲的每一个细节。
很快,就有皂吏来通知他画考。
画考场在西侧。
顾铭收拾好画具,提着藤箱走出号舍。
廊道上已有不少考生在走动。
个个神色紧绷,有的抱着画板,有的提着颜料箱。
顾铭随着人流来到画考场外。
考场是间大敞厅,摆了好几百张画案。
每张案上铺着宣纸,旁边放着笔墨砚台,还有一套基础颜料。
考生按号入座。
顾铭找到自己的位置,放下藤箱。
他扫了一眼提供的颜料。
赭石、花青、藤黄、墨。
都是最基础的。
好在陈云裳提醒过他,自己带了备用。
周围的考生也都各自带了颜料。
顾铭从藤箱里取出那套赭石颜料,又拿出自备的细笔。
主考的礼部官员走到厅前,朗声宣布:
“今日画考,题目为春山。”
“限时一个时辰,自选技法,独立完成。”
“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厅内响起一片铺纸研墨声。
顾铭闭上眼睛,回想这些日子在画院所学的山水技法。
春山。
不能只画山。
要有生气,有暖意。
他睁开眼,提笔蘸墨。
先勾轮廓,远山如黛,近峰峻拔。
顾铭画得很专注。
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。
只有笔,只有纸,只有心中那座春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厅内只有笔触纸面的沙沙声。
画完最后一笔,顾铭放下笔。
一个时辰刚好过去。
礼部官员敲响铜钟。
“停笔。”
考生们陆续起身,交卷离场。
顾铭将画小心放在案上,等官吏来收。
琴画两考结束,顾铭心里轻松不少。
下午是棋道考试。
这是他的强项,几乎不用担心。
他回到号舍,简单吃了些东西,便躺下午睡。
养足精神,才好下棋。
棋考场设在贡院中央的广场上。
上千张棋桌整齐排列,每张桌上都摆着棋盘棋罐。
上方悬着木屏风,将双方隔开。
顾铭按号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主考官员宣布规则:
“九局制,胜六局者入登峰组,最后三局与同胜者对决。”
“限时一炷香,超时判负。”
“开始。”
铜锣敲响。
第一局,顾铭执黑。
开局平稳,双方都在试探。
三十手后,顾铭摸清了对方棋路。
稳健,但缺乏变化。
他果断打入对方边空,挑起战斗。
五十手,对方一条大龙被困。
一百二十手,投子认负。
第二局,执白。
对手棋风凌厉,开局就猛攻。
顾铭稳守,步步为营。
一百二十手,对方攻势渐疲。
顾铭抓住破绽,反攻中腹。
一百八十手,中盘胜。
接下来的四局。
顾铭赢得都不算艰难。
六战全胜进入登峰组。
最后三局,对手都是六胜的强者。
第七局,顾铭执黑。
对手棋风厚重,每一步都如磐石。
顾铭尝试了几次进攻,都被稳稳挡住。
一百手后才抓住机会一波带走。
第八局,执白。
对手攻势如潮,开局就展开猛攻。
顾铭且战且退,将对方引入自己设下的陷阱。
一百五十手,对方大龙被屠投子认负。
第九局,决胜局。
这名八胜选手的实力十分强劲。
已经介于秦明月和周文若之间了。
一直到一百七十手时,还难以分清优势。
直到在官子阶段,顾铭才依靠强大的棋力险胜一目半。
九战全胜。
稳稳地拿下棋道满分。
第五日。
所有考生被带到京城外的校场。
校场开阔,黄土地面被夯得坚实。
一侧是跑马道,一侧是箭靶区。
今日考御和射。
考生们按籍贯列队,等待叫号。
顾铭站在队伍里,身姿挺拔。
这段时间日日苦练,身体早已脱胎换骨。
根骨清奇的天赋,加上柳惊鹊的药浴,让他的体质远超常人。
和这些读书人比,更是优势明显。
“丁三号!”
考官叫到他的名字。
顾铭出列,走到跑马道起点。
一匹枣红马已备好,鞍鞯齐全。
他检查了马具,确认无误,翻身上马。
动作流畅,如行云流水。
考官点头:
“开始。”
鞭声响起。
顾铭一夹马腹,枣红马疾驰而出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他伏低身子,控缰稳健。
马匹四蹄翻飞,黄土飞扬。
不断跨过障碍物,并按照考官的指令或策马疾驰,或减速漫步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考核完毕,考官脸上露出赞许:
“上优。”
顾铭下马,拱手致谢。
接下来是射考。
五十步固定靶和三十步移动靶
顾铭领了弓和箭,走到射位。
弓是制式软弓,对他来说太轻。
但他没说什么,搭箭,开弓。
眼神锐利,盯着靶心。
嗖——
箭矢破空,正中红心。
第二箭,第三箭……
十中九。
考官在名册上写下:
“上优。”
日头渐高。
校场上尘土飞扬,马蹄声、弓弦声、喝彩声交织。
直到午时,所有人才考完。
会试至此全部结束,等待十五日后放榜后即刻进行最后的殿试。
考生们陆续散去。
顾铭随着人流走出校场。
外面早已有家人等候。
苏婉晴、秦明月、阿音、陈云裳、齐棠、柳惊鹊都在。
见他出来,都围上来。
顾铭一把揽住众佳人,在旁边考生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坐上马车扬长而去。
……
贡院内。
批卷工作已全面展开。
数百名书吏在二十位都察院巡场御史的监督下,将试卷分门别类地进行誊抄。
再按字号排序,送到各房考官手中。
陈二苗坐在值房里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卷子。
都是丁字舍的策论和文赋。
批到丁三号时,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十步外的巡场御史。
随后展开卷子,开始看内容。
策论写的是税制改革。
陈二苗看得仔细,越看越心惊。
这文章不仅言之有物,更难得的是有可行之策。
数据详实,条理清晰。
若真能推行,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。
这样的卷子,该是上上优。
他提笔,想写下评语。
但黄万鹤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陈二苗的手开始发抖,儿子苦读的样子浮现在眼前。
怪他,没有给儿子遗传什么好天赋。
三十一岁了,考了五次乡试才中。
若无机缘,恐怕一辈子也补不上实缺。
黄万鹤答应过,事成之后,保他外放县令。
县令啊,那可是七品巅峰……
陈二苗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。
目光扫过卷面,最终停在了一个“延”字。
皇帝名讳,需缺笔避讳。
这考生写的“延”字,少了一横,符合避讳,没有问题。
陈二苗盯着那个字,呼吸渐渐急促。
值房里很静。
只有翻卷的沙沙声。
旁边的同僚正埋头批卷,没注意他。
对面的都察院御史走走停停,正好背对着他。
陈二苗咬了咬牙,轻轻在那“延”字上补了一横。
补完,他立刻用朱笔将那字圈起,在旁边写下:
“犯陛下名讳,试卷作废。”
然后他将卷子单独抽出,放入废卷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