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别再跑了(1 / 1)

楚沅从三丈高的王府西墙摔下来时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完了!

右脚踝传来一声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
墙头上,那根她藏了半年的绳子还在风里晃荡,像是在嘲笑她笨。

她趴在枯草里,已经完全站不起来。

“跑啊。”

比北地寒风更冷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
“怎么不继续跑了?”

楚沅浑身一僵。
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

玄色靴子踩过还没化的雪,停在她眼前。

摄政王萧屹低头看着她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楚沅觉得连脚踝的疼都麻木了,才听见他开口:

“第几次了?”

楚沅咬紧下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第几次?她数不清了。

只知道这是她来到北燕为质的第五年,也是她第五年想要翻过这道墙。

萧屹缓缓蹲下身。

他伸出手,握住她受伤的脚踝。

“王叔,阿沅疼……”

她习惯性的示弱,声音里带着娇气和颤抖。

以往,这招总是管用的。

可这一次,萧屹的手不但没放开,反而收得更紧。
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他问,声音低哑,“攀墙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摔下来会是什么滋味?”

他说着,手已经在她脚踝处,隔着裙摆,轻轻按压一下。

动作很轻,轻到楚沅以为是错觉。

可就是这一下,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下一刻,萧屹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“养不熟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像在自嘲。

话音未落,他猝然发力——

“咔!”

错位的关节被硬生生拧回原位。

“啊——!”

楚沅疼得眼前发黑,惨叫冲出口的瞬间,眼泪汹涌而下。

泪眼模糊中,她看见萧屹已经撕下自己一截袍摆内衬,为她缠绕固定。

然后,他俯身。

一手穿过她膝弯,一手托住她后背,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
楚沅把头靠在肩膀处,整个人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。

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快得失常。

男性的气息和松柏冷香将她包裹。

她僵住了,连哭都忘了。
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侍卫赵承快步上前,伸出手。

萧屹侧身,以一个绝对的保护姿态避开。

他抱着她,转身往华琚院走去。

玄色大氅展开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,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
“传令。”冰冷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开:“南越今年岁贡,加三成。就说——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的脸:“他们的公主,需要更静心的用度。”

赵承低头:“是。”

萧屹的步子很稳,但抱着她的手臂,肌肉绷得死紧。

他低下头,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,一字一句:“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允许,再踏出院门一步——”
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楚沅以为下一句会是“打断你的腿”。

但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,变成了一句:“你且试试看。”

华琚院里。

楚沅被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时,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
屋子里熏着她喜欢的果香,地龙烧得正旺,暖意没一会就包裹了冰冷的身体。

丫鬟抱夏和春竹红着眼眶上前,动作轻柔的为她擦脸、更衣。

太医很快被白嬷嬷领进来,仔细诊治后松了口气:“万幸王爷处理及时,骨头已归正位,只是骨裂需好生将养。”

上药、固定,一切妥当后,太医就退了下去。

白嬷嬷这才红着眼捧过一个锦盒,放在枕边矮几上:“公主,这是王爷让交给您。说是南越……今晨快马送到的。”

楚沅盯着那锦盒。

她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每一次她犯错后,从不缺席的“代价”。

打开锦盒,是父王的信和礼单。

南海明珠十斛,翡翠玉璧两对,千年山参五支,云锦百匹,黄金五千两……

末尾还带了一行:另贡战马三百匹,精铁五千斤。

不是家书,是岁贡。

明晃晃的数字,标价着她的不安分。

她展开父王的信,熟悉的字句再次刺痛眼睛:

“……汝当谨言慎行,万不可再行差踏错……当以王爷之意为尊,安分守己……”

五年了。

从年少时那个风雪夜开始,从她来到大燕摄政王府开始,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安分二字。

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她把脸埋在锦被里,将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。

父王,母后……

阿沅好想回家。

不知哭了多久,半梦半醒间,外间传来一阵轻响。

门被推开一道缝隙。

熟悉的松柏冷香,比脚步声先飘了进来——是他。

楚沅瞬间惊醒,又连忙屏住呼吸,闭上眼睛。

那人停在床边,站了很久。

久到她要控制不住颤抖的睫毛。

没有触碰,没有言语。

然后,她感觉到身边的锦被被轻轻掖紧,一个温热的手炉,塞进她的手心。

那人的手在离开时,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手背。

那一触,很轻,却烫得她心脏一缩。

脚步声慢慢远去,门被无声掩上。

楚沅睁开眼,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看向自己握着的手炉。

她实在想不明白。

王叔……到底怎么了?

今天那快得失常的心跳,那种疲惫又克制的语气……

还有现在温柔的掖被角。

她不懂。

萧屹走出华琚院,在寒冷的夜风里站了很久。

少女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胸膛上的温度,她发间淡淡的甜香,她吃痛时眼角溢出的泪……

所有画面在脑海中浮现。

“打断你的腿……”

他低声重复着那句在舌尖滚了无数次、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威胁。

随后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在抱起她的那一刻,他脑海里闪过的根本不是惩罚。

而是......

“咣!”

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。

骨节渗出血丝,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
萧屹。

他在心底叫自己的名字。

她是你的责任,也是你的筹码,唯独......不能是你的妄念。

夜风吹的他冷静下来,他转身,看向华琚院的方向。

别再跑了,阿沅。

下次……

若再有下次,或许他真会铸起一道真正的墙。

把这世间一切能伤害你,引诱你逃离的人和事,彻底隔绝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