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孤立无援(1 / 1)

楚沅脚上的夹板,在入宫前几天就拆了,如今已能正常行走。

迈进宫门的那一刻,她便知道错了。

她不该对“出去透透气”存有任何念想。

这重重宫墙里面,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笼子。

而她,依旧是那只鸟,只是如今被贴上了“南越贡物”的签子。

麟德殿里正热闹。

她跟在萧屹身后半步,尽量低着头,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
可这并非如她所愿。

一道道目光黏在她背上,随着她的脚步往前挪。

虽看不清那些眼神里究竟装着什么,却又感觉什么都装了。

走过之处,能听见身后的议论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飘进她耳中。

“那就是王爷养在府里的南越公主?”

“年纪看着小,模样倒确实俏……难怪留在身边这些年。”

“什么公主,不过是个质子。前些日子不是还闹着跑,把腿都摔断了。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王爷待她总归不同,没见亲自带着入席么?”

“不同?哼,一个小国送来的玩意儿,再不同还能大过规矩去……”

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留下半截意味深长的空白。

楚沅浑身有些僵,只能死死盯住眼前那片藏蓝色的衣摆。

萧屹将她安置在亲王席位的下首,离他近,却又比他低。

宴席开了,歌舞渐起。

楚沅低着头,小口抿着杯中的果酿。

果酒甜香,却化不开喉头的涩。

她能感到御座的方向,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那目光里没有暖意,只有打量与权衡。

果然,酒过几巡,太后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晰的传遍大殿:

“屹儿身边那孩子,就是南越来的楚姑娘吧?上前来,让哀家好好瞧瞧。”

来了。

楚沅心下一沉,下意识看向萧屹。

他正与旁座一位老宗亲说话,并没回头,只能看出一个颔首的动作。

楚沅起身,在无数道视线中,一步步走到御阶下,依礼下拜:“臣女楚沅,拜见太后娘娘,陛下。”

“抬起头。”

楚沅依言抬头,目光却垂着,未与太后相接。

太后端详她片刻,笑了笑:“模样是周正。屹儿这些年,将你照看得不错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慈和:“只是哀家听说,你前些日子贪玩,摔伤了脚?如今可大好了?”

“回太后,已无碍了,谢太后关怀。”楚沅答得谨慎。

“女儿家,身子最是要紧。你虽客居王府,到底身份不同,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两邦体面。”

“需得谨言慎行,静心养性,才不负摄政王这些年对你的教导。”

太后语气温和,话里却尽是敲打。

“往后在府中,更要安分守己,恪尽本分,莫要再行差踏错,平白惹屹儿烦忧,也让你南越的父王母后悬心。”

“臣女谨记太后教诲。”楚沅面上平静,指甲却已掐进掌心。

这番话,字字都在提醒她的身份。

“好孩子。”太后很满意她的态度,转脸看向下首的命妇与贵女们。

“你们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老骨头也闷得慌。御花园里春色正好,你们带楚姑娘去走走,说说话,松散松散。”

这不是商量,是懿旨。

楚沅再次望向萧屹。

他放下酒杯,目光与她短暂一碰,依旧只是点了点头。

踏入御花园,楚沅才明白,殿上的训诫只是开场,此刻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。

以安平侯府千金林诗雨为首的几位贵女,亲亲热热的围了上来,笑语嫣然。

“楚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,水蓝的料子衬得妹妹肤色好生白皙。”

林诗雨拉着她的手,目光落到她发间那支点翠凤凰金钗上,笑意深了些,“这凤凰衔珠的样式也精巧,只是……”

“妹妹可知,在大燕,凤凰纹样非皇后、公主、王妃及有品级的诰命夫人不可擅用,寻常闺秀是碰不得的。妹妹从南越来,许是不知这规矩?”

楚沅指尖微蜷,低声道:“是阿沅疏忽了,谢姐姐提醒。”

这钗是萧屹给的,她无从分辨。

“哎,妹妹别往心里去。”另一位贵女以袖掩唇,轻声笑道,“南越规制与我大燕不同,也是常理。”

“只是妹妹如今既在王府,穿戴言行便关乎王府颜面,往后这些细微处,还得多留心才是,免得……”

“无意间落了人口实,倒让王爷难做。”

楚沅脸色白了白,唇抿成一条线。

林诗雨瞧见她神色,眼中掠过一丝得色,语气越发“恳切”:“说起来,妹妹今年也该及笄了吧?这终身大事,王爷可曾有过计较?”

“妹妹这般品貌,又得王爷亲自教导,将来想必王爷定会为你细细筹谋的。”

楚沅胸口一窒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她能说什么?

说她的终身自己无从做主?

“姐姐这话说的,”旁边有人接话,语调天真,却透着凉薄,“王爷待楚妹妹这般好,定然舍不得随意打发了。”

“只是妹妹身份到底特殊,将来总要有个稳妥的归宿才好。不过妹妹放宽心,无论如何,总归是条出路。”

楚沅垂着头,不吭声。

只是没想到,这些人会这么想自己。

一时间,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......

还有心底说不出的悲凉,快要将她吞没。

她孤零零的站着,四周是娇艳的春花和贵女们明媚的笑脸。

却只觉得浑身发冷,如置身寒冬腊月。

真不该来。

这所谓的透透气,不过是换了个地方,受人寸寸凌迟。

就在她视线被泪水模糊,快要站不住时,一个端着水晶盏的宫女低着头走过来。

走到楚沅身边,不知怎的脚下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
“哎呀!”

惊叫声中,那满满一盏葡萄浆,全部泼在楚沅水蓝色的裙裾上,瞬间晕开一大片污渍。

宫女吓得面无人色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。

林诗雨“哎哟”一声,连忙抽出自己的丝帕,假装要替楚沅擦衣裳。

“这可如何是好!这般好的云锦料子,这污渍怕是洗不掉了……”

她抬眼看向楚沅,眼中并没有关切,而是带着幸灾乐祸。

“妹妹别急,回头禀了王爷,王爷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?定会再给妹妹做更好的。”

楚沅看着自己污浊的裙摆,看着四周或同情或看戏的眼神,听着那看似宽慰、实则将她与“赏玩之物”划作一等的话语。

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,在这一刻,冲垮了堤防。
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在里头打转,但眸子里已经带上了怒。

她看向林诗雨,也看向周围这些衣衫华贵的女子:“不过一件衣裳罢了。”

众人都是一怔。

“王爷既给得起这一件,自然也给得起下一件。不劳林姑娘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