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过了季了(1 / 1)

蝉鸣一声比一声吵,楚沅已经大病初愈。

期间萧屹也来过几趟,不是赏些东西,就是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菜。

楚沅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打转。

这天,她醒的比往日要早。

坐起身,赤脚踩在木板地上,走向衣柜。

抱夏听见动静进来时,见她在衣柜里翻找什么。

“姑娘怎么起来了?太医说还得再养几日……”

抱夏说着赶紧去取外衫。

“今日穿那件水粉的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抱夏一愣。

那件衣裳是前些日子尚衣局送来的,但送来之后,就一直收在柜子里,郡主从未穿过。

“姑娘,那颜色……”

抱夏取来衣裳,有些迟疑。

“这个凉快。”

楚沅摸了摸料子,冰冰凉凉的。

梳头的时候,抱夏给她绾了个随云髻,正要戴那些端庄大气的头面——

“用这些。”

楚沅拉开了妆奁,拿出那支白玉簪,还有一些珠花和珍珠。

抱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头上梳着。

楚沅的思绪已经飘远。

不懂他为什么疏远了自己两个月后,生病的时候又来守了一夜。

是怜悯么?

还是怕她这个质子死了,他没有了……筹码。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那晚之后,院子外的守卫松了。

这些事情虽拼不出答案,但是可以一点点去找答案。

……

傍晚,她站在前院和内院之间的紫藤回廊下散步。

手里的团扇轻轻的摇着。

楚沅注意到,之前在她院子里的那棵西府海棠,竟是被挪到这边了。

只是那海棠树上已经没了花苞,只剩下盎然的绿。

看着那绿,楚沅觉得病气好像散了些。

她今日穿了那身,他让人送来的水粉色杭罗襦裙。

这衣裳料子轻薄,颜色调的也巧。

不是春日桃花的艳粉,也不是海棠初开的娇嫩。

是一种更淡,更柔的,掺了点灰白调子的粉。

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抹胸,领口露出一线,正好把那水粉色带来的甜腻淡化了些。

晚间的风穿过廊下时,那裙摆和她鬓边的几缕发丝,被吹的飘飘袅袅。

抱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,欲言又止。

姑娘病才好透没几日,太医叮嘱要避风。

“姑娘,起风了,回吧?”

抱夏终是没忍住,轻声劝了一句。

楚沅像是没听见。

她偏着头,看向那条回廊,那里通往萧屹常在的澄心堂。

往往这个时辰,他该处理完每一日紧要的公务,从那条路回到院子用晚膳。

廊下的风灯还没点亮。

蝉鸣声却已歇。

天空余下的灰白,在这昏暗的天光里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和。

不一会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稳,踩着青石板往这边来。

楚沅拿着团扇的手紧了紧,面上却保持着平静。

直到那苍蓝色的身影从廊下走出来,她才回过头。

萧屹停下脚步。

他看到了那抹粉色身影。

裙子是他命人制的,料子是他选的,颜色也是他点的。

可送过去后,他都快忘了这回事。

如今她穿了,在他每日必会经过的回廊。

风从她身后吹来,吹的裙摆飘飘。

萧屹忽然想起,这料子轻薄,她病刚好,最是怕风。

是病后出来透气,还是……刻意在此等候?

是在等他?

风带来一股她身上的气息,有艾草香,还有衣裙上淡淡的花香。

“病好了?”

他看向她,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停了停。

她今日又戴上了。

“谢王叔记挂。”

楚沅垂下眼睫,声音轻柔。

“好多了,屋子里闷,便出来走走……正要回院子去。”

她说话时,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,鬓边的碎发也跟着她扇起的风,在颈间轻轻绕。

那样子,是萧屹有些日子没见到过的,属于少女的闲适。

却又因为病后初愈,带着点娇气。

与她前些日子的脆弱不同,也和她更早些日子的完美不同。

萧屹“嗯”了一声。

听不出是回应,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。

他又看了一眼她水粉色裙子,慢慢移开,看向廊外的西府海棠。

暮色更浓了,那团绿在夜色里快要看不见。

就在他抬脚,即将和她错身而过时——

“王叔。”

楚沅忽然又开口,声音更柔了些,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。

她拿着团扇,指了指廊外那株海棠:“这株西府海棠……今年,还会再开花么?”

萧屹停住,侧过身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海棠。

光线不算亮,楚沅看不清他眼里有什么。

“过了季了。”他道,声音平淡。

“哦……”

楚沅拖长了调子,应了一声。

那声音里有点失望,又好像有点了然。

她用团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,眼神还看着那株海棠,像是对它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是阿沅心急了。”

话落下,没有了回音。

她说完,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耽搁太久,忙侧身福了福:“那不打扰王叔了。”

她收回团扇,转过身,往华琚院走去。

刚迈出两步。

“楚沅。”

萧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楚沅背对着他,停下来。

“既大安了,”他的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明日起,晨省照旧。”

话一出口,萧屹便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。

他方才还在疑心她的“巧遇”,现在又亲手递上了每日清晨名正言顺相见的理由。

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,又或是为了划清界限,他补充道:“规矩不可废。你若精神不济,可免。”

楚沅没有回头,只有拿着团扇的手,握的用力了些。

过了一会,她转过身,面上没有任何异样。

“是。”她应着,话音里带着柔顺,“阿沅记住了。”

说完,便不再停留。

萧屹在原地站了一会,咀嚼着那四个字,晨省照旧。

这原本是他最熟悉的工具,能让他重建秩序。

但现在怎么看,这句话都像是一道咒语。

不止明天,还有往后无数个清晨。

他将不得不,在每一个天光初亮的时分,直面她。

直面那个能轻易撕破他平静,让他方寸大乱的嘉宁郡主。

赵承上前,还没开口。

萧屹已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从前:“走吧。”

他率先迈步,走向与华琚院相反的方向。

只是感觉他走向的不是寝殿,而是自己亲手布下的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