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之外,谢家的翠幄青绸车早已停在柳荫之下,几个小厮垂手侍立,眼巴巴望着那朱红大门。
不多时,只见两个少年并肩而出,正是谢长风与卢一清。
早有眼尖的仆人瞧见,忙不迭小跑上前,打千儿道:“大少爷,卢少爷,可算出来了!这几日可把府里惦记坏了。”
二人躬身钻进车厢,甫一沾着那软缎坐垫,便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,似要将九天的困顿疲惫,尽数吐散出来。
卢一清径直歪在车壁上,阖着眼,连一句话也懒得说。
谢长风精神略好些,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倦色——连续九日在号舍里殚精竭虑,那窄小逼仄的去处,堪比牢狱,便是铁打的筋骨,也熬得脱了层皮。
马车辚辚,一路往首辅府而去。
府里早得了信儿,沈灵珂亲自带着谢婉兮、卢以舒、卢以臻一众人在二门外的穿堂下候着。
待见得两个少年郎下了车,皆是面色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,身形也清减了一圈,蹙眉道:“快回屋歇着去。”
一面又扭头吩咐身后的婆子,“去厨下传我的话,今晚添两样少爷们爱吃的菜,再炖一盅安神汤,温着送到两位少爷的院里。”
谢长风与卢一清忙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母亲(姑母)。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
沈灵珂抬手虚扶了一把,目光温和如水,“考完了就好,其余的事,且交给天定。你们只管安心静养,养足了精神,等那放榜的日子也就是了。”
让人将两个少年送回各自的院落后。
沈灵珂方转身,对身旁的大丫鬟春分道:“去,把各处庄子、铺子的账本,都搬来我书房里。”
春分忙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便领着几个小丫头,不多时便抱来半人高的一摞账册,齐齐整整码在书案上。
沈灵珂端坐案前,一盏雨前龙井袅袅腾着热气,她却无暇沾唇,只一册册细细翻看。
首辅府家大业大,田产遍布京畿,商铺更是鳞次栉比,每日流水进项,数目着实不小。
谢怀瑾一心扑在国事上,府里的中馈,自然全交在她手上。
她初掌家事时,也曾手忙脚乱过几日,幸得自己在后世所学的知识,不过数月光景,便将这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指尖划过账册上一行行蝇头小楷,沈灵珂的眉头,渐渐蹙了起来。
春分在一旁静静磨墨。
忽的,沈灵珂的指尖顿住了,从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,封面用朱砂写着“城南茶叶馆”五个字。
她缓缓翻开,一页页看得极慢,那一双秋水明眸里的神色,也愈发沉了。
这本账,太不对劲了。
进项与支出,竟是处处对不上榫卯。
每月总有一笔不小的银子,去向不明,偏那账目做得花团锦簇,细究之下,却是漏洞百出,直如明晃晃地昭告旁人——这里面有鬼。
再往前翻,上等茶叶的采买数目,写得清清楚楚,可到了销售一栏,却只剩寥寥几笔,且定价低得离谱;反倒是那些中下品的茶叶,竟卖出了个天价。
好一个监守自盗!
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似冰下的寒泉,带着几分讥诮。
她将这本茶叶馆的账册单独挑出,放在手边,又将其余账册合拢,递给春分:“这些先搬下去吧。”
春分看着那本被留下的账册,低声问道:“夫人,可是这本账有什么不妥?”
“何止不妥。”
沈灵珂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这里面的文章,可大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