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命运的不公(1 / 1)

女孩有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——本该是灵动的、清澈的,此刻却盛满了惊恐和绝望。鼻梁秀挺,嘴唇苍白干裂,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。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脸颊凹陷,头发枯黄如秋草。

她双手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大手,那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
“爹……”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哭腔,“爹你别睡……你看看我……”

她身旁,站着一个女人。

中年汉子的妻子,小石榴的母亲,村里人都叫她“石榴妈”。

她才四十出头,背已经佝偻了,像被生活压弯的树。脸色焦黄,眼窝深陷,眼角堆满鱼尾纹。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
她左手不停地抹眼泪,眼泪却越抹越多。

右手死死握着丈夫的另一只手,握得指节发白。

“孩她爹啊……”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就听我一句,去医院吧……咱们去县医院,啊?哪怕、哪怕就看看,开点药……”

她弯下腰,脸几乎贴到丈夫脸上:“你不能走啊……你走了,我和小石榴怎么活?小石榴才十四岁,她还要上学,她以后……”

“咳咳——!”

中年汉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整个身体弓起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

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涌而出,溅在已经发黑的褥子上,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。

小石榴吓得松开手,又赶紧握回去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
石榴妈慌忙用袖子去擦他嘴边的血,袖子瞬间染红了一片。

咳嗽持续了十几秒,终于平息。

中年汉子瘫回炕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更加涣散。

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妻子,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却清晰:

“孩她妈……你看看……咱们家还有什么?”

他眼神缓慢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——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,那是他们全部的口粮;一个掉漆的搪瓷缸缺了个口;土灶冷着,锅里只有半锅清淡可见底的粥。

“拿什么去医院?……拿什么治?”

他每说几个字,就要喘一口气,嘴角不断溢血。

“这么多年……为了找小柱子……该卖的都卖完了……”

小柱子,他们的大儿子。十多年前,小柱子在山坡上放羊,再也没回来。村里人说被人贩子拐走了。中年汉子和妻子背着干粮,走遍了附近三个县,贴寻人启事,问遍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
钱花光了,就卖粮食,卖家里唯一的一头猪,最后连妻子嫁妆里的一对银镯子都卖了。

找了三年,杳无音信。

石榴妈的背,就是那时候开始弯的。

中年汉子的眼睛,就是那时候开始浑浊的。

“咱俩……辛苦劳作……能把小石榴养活……送她上完小学……已经很不错了……”

他眼角,终于滑下一滴泪。

浑浊的,滚烫的,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。

“留点钱……给你们母女吧……我不会去医院的……”

突然,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——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、燃烧般的恨意。

“我只是恨……我恨啊!!”

他嘶吼出声,声音破碎却疯狂:

“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……拐走了我的小柱子!!现在……现在又有丧尽天良的恶霸……要欺负小石榴!!要强奸她!!要逼她去城里做……做那种交易!!”

他试图举起拳头,手臂却只抬起一点就无力落下。

“这些恶贯满盈的畜生……我做鬼……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!!!”

今天上午,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,开着越野车,说要在附近搞旅游开发。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,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。

他们在村里转悠,看见了在河边洗衣服的小石榴。

光头当时眼神就直了。

就要拉小石榴上车。中年汉子正好撞见,抡起锄头就冲了上去。

他打伤了光头一条腿,自己却被另外两人用钢管殴打到奄奄一息。

光头被抬上车前撂下话:“老子不会放过你。要么交出你闺女,要么就把你那破房子烧了,把你老婆卖到山里去!”

石大柱喘息着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女儿,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——那温柔里,是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
“孩她妈……”他声音突然弱下去,像风中残烛,“你现在……现在就带小石榴走……走得越远越好……不要管我……”

“我打断了那畜生的腿……他们肯定会来报复……我放不下你们母女啊……你们就走……走吧……”

“让我一个人……安安静静地……”

他猛地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力气,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土墙!

“咚!咚!咚!”

拳头砸在墙上,土沙簌簌落下。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,鲜血混着泥土,在墙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。

那声音沉闷而绝望,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。

“走啊——!!!!”

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出声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
手臂无力垂落。

眼睛还睁着,望着妻女,眼角那滴泪终于滚落,没入鬓角花白的头发里。

呼吸,停了。

石榴妈愣了两秒。

然后,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,整个人扑到丈夫身上:

“孩他爹——!!!孩他爹你醒醒!!你看看我!!你看看小石榴啊——!!!”

小石榴呆呆地跪在那里,看着父亲不再起伏的胸膛,看着母亲崩溃的哭喊。

她没哭出声。

只是张大嘴巴,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
她抬起手,慢慢、慢慢地伸向父亲的脸,想要替他合上眼睛。

手指在触到眼皮前,停住了。

她看着父亲脸上凝固的表情——那是不甘,是愤怒,是无尽的牵挂,和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
窗外,起风了。

枯死的老槐树枝丫在风中摇晃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天地也在哭泣。

而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,公安局接待室里,正坐着两个与这贫穷山村格格不入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