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信念为薪,爬行向前(1 / 1)

天,终于亮了。

而光线所及之处,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。

泥泞、碎石、断枝、弹坑、残留的彩色标记粉末、干涸发黑的血迹……以及,那些仍在移动的“物体”。

已经很难将他们称之为“人”。

军装早已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,混合着泥土、血痂、汗碱,板结在身上。

裸露的皮肤布满擦伤、划痕、瘀青,有些伤口还在缓慢渗着血液。

每个人的脸上,都蒙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尘土,只有眼眶和嘴唇周围,因为汗水的冲刷,露出原本皮肤的色泽,显得异常突兀。

眼眶深陷,眼球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,眼神涣散、空洞、失去了焦距,只剩下最本能的、对前方虚无目标的执拗。

嘴唇干裂,起了层层白皮,有些已经开裂渗血,被他们无意识地用同样干裂的舌头舔舐,留下更深的血痕。

他们或坐、或跪、或蜷缩在泥地里、岩石旁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断续的喘息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有人试图站起来,双腿却像煮烂的面条,不受控制地颤抖、发软,刚撑起一半,又重重跌坐回去。

有人直接趴在泥水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只有背上的负重包还在证明他“活着”。

还有三五成群互相倚靠着的,彼此用体温和残存的一点意志,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。

一天一夜。

高强度的、穿插着真实战斗的、精神与肉体双重碾压的急行军。

仅靠几块压缩饼干和偶尔找到的溪水维持。

生理与心理的极限,早已被突破、践踏、碾碎。

作战室内,巨大的屏幕清晰地呈现着这一切。

曾凌龙站在屏幕前,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,身姿依旧笔挺。
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近乎崩溃的脸,那些颤抖的肢体,那些空洞的眼神。

然后,他拿起了通讯麦克风。

“呵呵……”

一声清晰、冰冷、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轻笑,通过强信号广播,毫无阻碍地钻入每一名队员耳朵上的微型耳麦。

这笑声,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刺破了他们浑噩的意识。

所有还能动弹的队员,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。

“就这样……”

“你们……就不行了?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如刀:

“你们的怒火呢?”

“你们的仇恨呢?”

“被这点疲惫……就浇灭了吗?”

每一个反问,都像一记重锤。

“想想你们的战友……”

“你们的兄弟……”

“因为你们其中某些人的……瞎指挥……”

“而‘死亡’……或者退出选拔。”

“想想他们……”

“在你们身边……‘悲惨’地离去。”

“而你们……”

他拖长了音调,如同恶魔的叹息:

“却连他们最后一面……都没见到。”

这句话,如同最后一道闪电,劈开了队员们混沌麻木的大脑!

战友……

兄弟……

最后一面……

那些被抬走的、身上冒烟的、在爆炸中消失的……

一张张鲜活的脸,瞬间冲破疲惫的屏障,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!

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疼得无法呼吸!

“想见到他们吗?”

曾凌龙的声音,充满了诱惑与残忍。

“想……为他们送行吗?”

“那就——”

“拿出你们的实力。”

“成为……前500名。”

“你们……才有资格。”

他再次强调,冰冷无情:

“500名以外的人……”

“连给战友送行的资格……都不会有。”

“我说过……”

曾凌龙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。

“这里是地狱。”

“你们是……地狱里的尘埃。”

“这里没有尊严……只有无条件服从。”

“你们既然……自愿进来了。”

他一字一顿:

“就、要、做、到。”

短暂的沉默,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
然后,是他最后的“激励”,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酷:

“现在……”

“该是你们这些‘尘埃’……表演了。”

“去……”

“为你们‘死去’的战友……”

“奋斗……前进吧。”

通讯切断。

寂静。

死一般的寂静,持续了大约三秒。

然后——

“啊——!!!”

一声嘶哑、破碎、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怒吼,从某个瘫坐在泥地里的队员喉咙中爆发!

仿佛点燃了连锁反应!

“呃啊啊——!!!”

“啊——!!!”

“兄弟……等我!!!”

一声接一声,一片接一片!

那不再是整齐的战吼,而是混杂着极致痛苦、不甘、愤怒、悲伤、以及被强行点燃的最后执念的灵魂嚎叫!

眼泪,混合着脸上的泥土,冲出道道沟壑。

干裂嘴唇咬出的鲜血,滴落在同样干裂的手背上。

早已流干的汗水,似乎又从崩溃的泪腺和紧绷的肌肉中,榨出了最后一点咸涩的液体。

他们用尽全身力气,捶打地面,撕扯自己的头发,用头撞向旁边的岩石……

疲惫到极致的身体,与炽烈到燃烧的灵魂,产生了最剧烈的冲突。

但,一个共同的、无比清晰的信念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,在每个人濒临熄灭的意识中轰然点亮——

成为前500名!

去见战友最后一面!

为他们送行!

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……

他们还有什么脸……自称战士?!

还有……总教官!

那个冷酷无情的魔鬼!

等我们证明了自己……

一定要……当面问他!

为什么要如此残忍?!

为什么?!

信念,有时比任何药物都更有力量。

尽管身体依旧如同灌铅,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,肺部火烧火燎,视线模糊……

但,动了。

最先是一个趴在泥水里的队员,他颤抖着撑起双臂,手肘深深陷入泥泞,用额头抵着地面,一点点,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往前拖动了一寸。

接着是那个尝试站起又跌坐的队员,他不再试图站立,而是用手和膝盖,学着最原始的方式,开始向前爬行。

互相倚靠的小组,彼此用浑浊却坚定的眼神交流,然后咬着牙,搀扶着,摇摇晃晃地,再次迈开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。

整个蜿蜒漫长、血迹斑斑的行军路线上,那些几乎被认定为“废铁”的身影,再次开始了缓慢、艰难、却异常坚定的移动。

他们不再奔跑,甚至无法快走。

只是走,挪,爬。

眼神依旧空洞麻木,但眼底最深处,那簇名为“送行”的火焰,在顽强地燃烧。

刘老和张老只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合眼休息了不到两小时,此刻又站在了屏幕前。

两位老人看着那些几乎是用意志驱动躯壳前行的年轻人,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的血泪泥土,看着他们每一次移动那撕心裂肺般的艰难……

张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,别开了目光。

刘老则紧紧抿着嘴唇,下颌线绷得像岩石,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
时间,在极致的痛苦与坚持中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太阳,又一次西沉。

暮色如血,涂抹在天际,也笼罩了这片炼狱山林。

此刻还在“行军”的队员,已经彻底丧失了“行走”的能力。

几乎所有人,都进入了爬行状态。

手掌和手肘的布料早已磨烂,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,在粗粝的地面上拖行,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

膝盖处的护具也早已破损,每一次向前挪动,都伴随着身体与地面的摩擦闷响和压抑不住的、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哼。

有人连爬行的力气都快耗尽,只能侧着身,用肩膀和髋部,一点一点地往前蹭。

还有人,几乎是昏迷般地向前蠕动,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,发出微弱却执着的呓语:

“兄弟……等我……”

“我会……进去的……”

“名额……我拿一个……”

“见你……最后一面……”

“送你……荣耀……”

同样的、破碎的、麻木的誓言,在暮色中低低回荡,交织成一首悲壮到令人心碎的地狱挽歌。

作战室内。

那十几名年轻的信息兵,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,追踪着数据。

但他们的脸上,早已泪水纵横。

眼泪滴落在键盘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,无人去擦。

他们通过屏幕,目睹了这场超越人类常规承受能力的“淬炼”,目睹了那些战友,如何被逼到绝境,又如何为了一个承诺、一份战友情而燃烧殆尽。

刘老和张老,已经不忍再看。

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,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心悸。

就在这死寂与悲壮仿佛要永远凝固的时刻。

曾凌龙的声音,再次通过内部频道,冷静地响起:

“医疗组。”

“给所有仍在行军路线上的队员……”

“注射‘涅槃-1号’抗疲劳药剂。”

“剂量标准,确保他们能恢复基础行动力。”

“立刻执行。”

命令下达。

早已潜伏在路线各关键节点、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的医护兵,如同鬼魅般出现。

他们动作迅捷、专业、沉默。

找到那些几乎失去意识的爬行者,轻轻按住(对方已无反抗之力),取出特制的注射器,对准颈部或手臂静脉,快速推入那淡蓝色的“涅槃-1号”药剂。

药剂入体,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。

并非恢复如初,而是像给即将熄灭的灰烬,猛地吹入一口纯氧!

原本涣散的眼神,猛地凝聚了一瞬!

冰冷的、几乎停滞的血液,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!

干涸的肌肉纤维,重新获得了微弱的收缩力量!

“嗬……”

一名队员猛地吸了一口气,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。

他挣扎着,用手臂撑起上半身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。

然后,那个“送行”的信念,再次清晰而蛮横地占据了所有思维。

他低吼一声,不再爬行,而是摇晃着、踉跄着,重新站了起来!

尽管脚步虚浮,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,但他确实……又开始向前走了!

一个,两个,十个……

越来越多的身影,从泥地里“挣扎”而起,如同电影里复活的丧尸,拖着残破的身躯,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执念,再次踏上了这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他们不知道终点。

不知道极限。

甚至不知道“活着”的具体意义。

只知道——

身体里还有一丝力气。

脑海里还有一个信念。

那就……

超越前面那个人。

再超越下一个。

直到累倒、“死亡”、或者……

亲眼见到,那张思念的、愧疚的、想当面说声“对不起”和“再见”的……战友的脸。

夜幕,再次降临。

山林中,蹒跚踉跄、眼神执拗的身影,在微弱星光和偶尔闪烁的监控红光下,继续着这场以信念为薪、燃烧生命余烬的……无尽跋涉。

地狱未远。

执念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