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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三月的风刮过陆家老宅的青砖瓦片,在议事厅厚重的木门缝里挤出沉闷的哨音。
厅内,光线有些暗。陆老爷子坐在正位的太师椅上,双手交叠搭在龙纹拐杖的圆头上。他半闭着眼睛,脸上的褶皱像被刀刻出来的。这种死寂让坐在侧位的几个陆家叔伯挪了挪屁股,没人敢在这时候喘粗气。
苏曼坐在下首,身上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列宁装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果盘里捡出来的橘子,修长的指甲掐进皮里,细微的清香味在闷得发霉的厅堂里散开。
“苏曼,你还没解释清楚,这笔每吨八百块的差价去哪了?”王秀兰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平衡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灰旗袍,眼眶红得刚好,帕子在鼻尖点着,“那可是红星厂几百个工人的血汗钱。你要是拿去买你身上那些行头也就罢了,可你不能拿着公家的钱,去填陆战在外面那些私产的窟窿啊。”
她话音刚落,站在厅堂中间的一个老头往前跨了一步。这人是赵德柱,红星厂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,退休后在陆家旁支里挺有威信。他手里紧紧攥着半本皮面发黄的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划过的痕迹。
“老首长,我老赵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没见过这么报账的。”赵德柱把账册重重拍在桌子上,纸页翻动。他指着那一页采购单,唾沫横飞,“南方长绒棉,现在南边的行情我托人问了,最好的等级也就七百元一吨。苏经理报回来的账单,是一千五百元。这整整一倍的溢价,哪怕算上车皮运输费,也对不上号。这多出来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,大家心里都明白。”
陆家二叔陆政先按捺不住,他拍了下桌子。他一直觊觎红星厂的油水,这会儿看苏曼被抓住了尾巴,立刻发难:“苏曼,当初老爷子让你管厂子,是看你有几分才华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把手伸进陆家的根基里。那是咱们陆家的公产,不是给你苏曼个人挥霍的私库!”
“就是,小小年纪,心太野了。”另一个叔公冷笑,手里拨弄着念珠,“一个外姓女人,拿着陆家的私章,大笔一挥就是几万块的亏空。老爷子,这规矩不能坏。今天她能吃八百的差价,明天就能把整个厂子给卖了。”
王秀兰见状,帕子捂着脸,呜咽出声:“我不求别的,哪怕苏曼把钱退回来,跟长辈们认个错,这事儿咱们也能关起门来处理。可她现在这副样子,分明是没把陆家放在眼里。爸,您得拿个主意,这厂子再让她管下去,陆家就真的被掏空了。”
叶倩坐在王秀兰身边,手指轻轻搅动着。
她斜睨着苏曼,补了一刀:“苏姐姐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,最近在京大附近还弄个私人的工作室。这地段的房租,怕是不少钱吧?”
这番煽风点火,让厅堂里的火药味彻底炸了。
陆老爷子的手在拐杖头上动了动,他睁开眼,目光看向苏曼。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温度,更多的是审视。
“苏曼,你有话讲?”老爷子的嗓音低沉,在大厅里产生了一层回音。
苏曼终于剥好了那个橘子。她掰下一瓣,放进嘴里,这才抬头看向赵德柱。
“赵会计,你确定那长绒棉只要七百块一吨?”苏曼没看那半本账册,语气散漫。
赵德柱挺了挺胸口,一脸正气:“我老赵做了二十年账,南方的行情我烂熟于心。这种级别的棉花,七百块顶天了。”
“是吗?”苏曼把橘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站起身。她的袖口翻折上去,露出一截手腕。
就在这时,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“哐当!”
木门撞在墙上的巨响让厅内的人都吓得一哆嗦。陆战带着一身硝烟味跨进门槛。他还没换下训练用的作战服,深绿色的布料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。他手里的配枪套还没解下来,整个人站在门口,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。
他原本是在京郊演习,刚下车就听见老宅这边要对苏曼“会审”。陆战的目光扫过赵德柱,又落在王秀兰脸上。他这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出来的杀气,让王秀兰原本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听说有人要查我媳妇的账?”陆战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,他每走一步,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都像敲在众人的神经上。
他直接走到苏曼身边,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套上。
陆家二叔脸色变了变:“陆战,你这是干什么?这是家里开例会,你一个副师长,要在老宅动粗吗?”
陆战没理他,只盯着赵德柱。
苏曼拉了拉陆战的袖口,示意他别冲动。陆战的火气在苏曼一个安抚的眼神中慢慢消散,他冷哼一声,却依旧站在苏曼身后,活像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黑豹。
苏曼转过头,继续看向赵德柱。
“赵会计,你刚才说南方的长绒棉只要七百。那我问你,你既然这么懂行,那你知不知道,这种专供出口等级的长绒棉,在南方外贸局的‘出口保护价’是多少?”
赵德柱愣住了。他手里的账册被手指捏出了褶子,眼睛转了转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什么出口保护价?那是外贸的事,咱们红星厂是内销,跟外贸有什么关系?我看你这就是在胡扯,想找借口脱罪!”
“胡扯?”苏曼笑了,她走到赵德柱面前,明明比他矮了大半头,可那股气场却压得老头不自觉往后退,“那是国家战略储备物资。红头文件写得清清楚楚,凡是出口等级的长绒棉,为了保证国家外汇利益,严禁私下低价交易。由于南边受了灾,产量减半,外贸局定出的保护价,是每吨一千两百元。”
苏曼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,清清冷冷的,“再加上我要求的特种漂白和加捻工艺,出口订单的规格,每吨加收三百元的加工费。一千五百元,那是外贸局直接给红星厂开的友情价。赵会计,你说的七百元恐怕是十年前的黄历吧?或者是……你在哪家违规的小作坊里听来的黑市价?”
赵德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额头上密密麻麻冒出了冷汗。他就是一个退休的小会计,平时就在王秀兰这儿领点好处。他哪懂什么外贸局的保护价?
“这……这我也只是听人说的……”赵德柱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苏曼没打算放过他。她看向王秀兰,眼神变得冷冽。
“二婶,你既然这么关心陆家的根基,那正巧,我也帮着陆家查了查。”
苏曼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慢条斯理地抽出两份文件。
第一份,大红的印章压在最下面,是南方外贸局的采购批文,上面的价格清清楚楚写着一千五百元。
第二份,则是一叠蓝色的转账底单。
苏曼扬起那叠底单,目光越过王秀兰,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老爷子。
“老爷子,赵会计之所以敢在您面前睁眼说瞎话,是因为就在上周,他的个人账户里,收到了一笔来自‘天衣裁缝铺’的五百元汇款。而据我所知,这个天衣裁缝铺,法人代表的名字叫王大宝,那是二婶的亲侄子吧?”
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得像死人。
她猛地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胡说!那是……那是亲戚之间的借贷!”
“借贷?”苏曼冷笑,“那赵会计这十年来,每年都要跟王大宝‘借’几千块钱?这笔钱的源头,我顺着红星厂的报废设备账目往下查,发现这些年厂里报废的织布机,全都被赵会计低价处理给了一家皮包公司。而那家皮包公司,最后都变成了天衣裁缝铺的资产。”
苏曼把两份文件重重拍在八仙桌中央。
“二婶,既然今天大家都在,这账,咱们就别光查我的这一笔了。咱们顺着往后翻,把这十年的烂账,都翻出来晒晒太阳,看看这陆家的根基,到底是被谁掏空的。”
厅堂里,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王秀兰急促的呼吸声。陆老爷子抓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,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。
他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烧起了一团火。那火直勾勾地盯着王秀兰。
“王秀兰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个老头子,真的聋了,也瞎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