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幻狱京华:生路(1 / 1)

江斯南跃上地面,浑身沾满污泥与某种陈年积灰,活似刚从古墓中爬出。他一边拍打衣袍,灰尘飞扬,呛得自己连声咳嗽,一边却还咧嘴笑:“景王殿下,多日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外头那些黑甲卫可真真是尽职尽责,连只野猫路过都要查三代祖宗。”

话音未落,地道中又钻出一人。

是谷枫。他的动作略显滞涩,左肩明显紧绷,不敢发力,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刚一上来便立即低声道:“老子快被憋死了,哦,殿下!”

“伤未好全,慢些起身。”崔一渡扶住他手臂,能清晰感觉到谷枫肌肉因疼痛而绷紧,“药可按时敷了?”

“敷了,殿下的金疮药见效极快。”谷枫站稳,迅速退至窗边警戒外界动静。

接着出来的是楚台矶。这位一向讲究的雅士此刻亦是袍袖撕裂、发冠歪斜,脸上还抹着几道泥印。他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整衣正冠,擦去污垢,继而向崔一渡郑重抱拳一礼。

最后爬出来的是黄大霞。他圆硕的身躯卡在地道口,进退两难,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被众人合力拉出,带起一大蓬泥。尽管狼狈如此,他手中仍紧紧攥着一卷牛皮纸,如同护着绝世珍宝。

崔一望眼前这四人,一时间竟喉头微哽,难以成言。

书房内烛火摇曳,将五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上,交错重叠、晃动不定,宛如一场无声的皮影戏,演的是生死与共、危途相赴。

窗外雨声渐沥,王府外卫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传来,百步一圈,步步惊心,每一踏皆在危险的边界上。

而他们,却从地底深处钻出,顶着满身污泥与危险,毅然来到他的面前。

“你挖了地道。”崔一渡转向江斯南,不是疑问,而是清晰的陈述。

江斯南嘿嘿一笑,径自走到书架旁,毫不客气地端起崔一渡那盏未饮的温茶,仰头灌了一大口,才抹嘴笑道:“两年前我在城西置的那块地,明面上盖了别院,实则嘛……”他眨眨眼,压低嗓音,“我私下雇了两名可靠的工匠,从别院地下室暗凿地道,直通王府后花园。”

崔一渡突然想起一事。

有几次江斯南来府中,总爱往后园闲逛。有一回见他蹲在假山石边,手持罗盘比比划划,问起时,他只笑称“观风水”。

崔一渡当时还调侃:“你几时信起风水之说?”

原来如此。

“你竟早有这般打算。”崔一渡声音低哑下去。

是感动,更是某种沉重如山的东西压上心头。在这权力倾轧、血肉相残的旋涡之中,竟有人默默为他提前两年掘出一条生路。这般情义,比任何誓言都更灼热、更珍贵。

江斯南摆摆手,神色却倏忽认真起来:“客套话不必多说。时间紧迫,地道虽隐蔽,但如今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,难保没有耳目察觉异常。我等须速议正事。”

恰在此时,梅屹寒端着一盘水果推门而入,乍见屋内情形却面无惊色,只微微一顿,放下水果,轻轻掩门退出,默然抱刀守候在外,如一道寂静的屏障。

五人围坐于书案旁。

黄大霞展开那卷牛皮纸,原来是一幅手绘的京城地下水道与密道详图,墨线密布,标注着走向、深浅、危险地段,甚至还有几处朱笔添注的暗口。

他用粗短的手指重点图中某一交叉之处:“咱们现在这里。地道我已做加固,奈何近来雨水多,有两段土壁渗水严重,通行时务必迅速。”

“先说姬青瑶。”楚台矶接过话头,自怀中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薄册,“我盯了她五日。此女每隔一日,辰时三刻必出府,乘一顶青布小轿,前往城南‘听雨茶楼’。茶楼二楼雅间‘竹韵’,每次她进去时,里头已有人等候。”

“何人?”崔一渡问。

“旬元机。”楚台矶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魏太师麾下首席幕僚,掌情报暗线。二人每次会面约半个时辰,姬青瑶离开后,旬元机通常仍会滞留一刻,应是在处理传递而来的密报。”

“可探得会话内容?”

楚台矶摇头:“雅间隔音极严,我换过三个位置皆难以听清。但末一次,我买通茶楼伙计,扮成伙计进去换茶,窥得桌上摊着数张纸笺,其中一张绘有某种器械图样,旁注‘频数’‘同声相应’等小字。”

(备注:“频数”,古代对“频率”的说法。“同声相应”,古代典籍将共振现象概括为“同声相应”,最早出现在《周易•乾》;又称“声比则应”,《吕氏春秋•应同篇》里强调不同物体间因频率相同而产生的振动关联。)

频数,同声相应?

崔一渡目光转向黄大霞。

黄大霞会意,自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,层层展开后,现出一小撮暗金色砂粒,在烛光下泛出诡异微光。

“此乃‘蜃楼砂’。”黄大霞嗓音压得极低,“是我从黑市重金购得,仅此三钱。据说产自西域火山深处,稀世罕有。其本身无毒,但若以特定频数之音激发,便会释出一种无色无味的雾气,人吸入后将产生强烈幻象。”

崔一渡拈起一粒砂,迎光细看。砂粒内部似有微晶闪烁,转动间折射出七彩晕彩。“音源何在?”

黄大霞笃定道:“姬青瑶所佩银铃。我翻遍音律典籍,又请教了乐坊老伶人。那银铃响声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内含固定节奏。特定韵律,恰能催发‘蜃楼砂’生效。”

此时谷枫插言:“说到姬青瑶,我亦有所发现。她那哑女助手墨妍,每隔两日便会前往西市‘胡氏香坊’。我尾随三次,察觉她买一盒物品,也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,交与香坊掌柜胡娘子。”

“盒中何物?”崔一渡追问。

“尚未查明。但第四回我佯装顾客跟进,靠近时嗅到墨妍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味。”谷枫蹙眉沉吟,“这气味……昔年我曾闻过,是某种迷魂香原料晒干后的味道。”

蜃楼砂,苦杏仁味,迷魂香,银铃频数。

几种碎片渐次拼合,浮现出阴森轮廓。

崔一渡闭目凝思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凛冽清明:“姬青瑶施术需凭两物:一是‘蜃楼砂’所激发的致幻雾气,二是受术者的私密旧事,愈是隐秘,幻境愈真。她从旬元机处获取情报,再以银铃催动‘蜃楼砂’,配合或从香坊所得的迷香辅佐,便可织出足以乱真的幻境。”

他语声稍顿,继而更冷:“然则纵使旬元机情报再详,亦不可能知悉我与师母、师妹相处之细微末节。那些琐碎旧事,唯有王府亲近之人方才知晓。”

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,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
江斯南说道:“殿下是说,府中有内奸。”

“且地位不低。”崔一渡站起身,踱至那幅《寒梅图》前,指尖抚过冰凉画轴,“知晓我书房格局、知我少时生活的……”他话音忽止,转身挥袖,“暂且按下此事,当务之急,是议定下一步行动。”

“好!”众人齐声相应,目光灼灼,俱望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