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北风卷着细雪,游敕王庭城外的荒原上肃杀凝重。
哈耶涂亲率两万旧部列阵于西,与索尔甘的四万残军隔三百步对峙。积雪覆野,战马不时踏动铁蹄,呵气成霜。兄弟二人自阵中策马而出,于两军之间相遇。数年不见,皆眼红如血,恨意凛然。
“王弟,别来无恙?”哈耶涂手握刀柄冷笑道。
索尔甘咬牙嘶声:“你勾结大舜,背叛游敕,还有脸回来?”
哈耶涂陡然怒喝:“背叛?是你将我囚入地牢,夺我兵权、篡我王位!还有你,魏冷烟!”
他猛地转头望向索尔甘身侧那道黑衣身影:“就是你这外人,挑拨我兄弟相残,害我游敕百年基业烽火连天!”
魏冷烟轻策马上前半步,面纱在凛风中不住飘动,只露出一双冷澈的眼睛:“你父王治国无道,终日昏聩;你只知痴迷武学,不恤民情。你二人,谁配执掌游敕?唯有索尔甘,能令游敕崛起北境,称雄诸部。”
“崛起?”哈耶涂大笑,笑声里尽是悲愤。他挥臂指向身后将士,“你看看他们!三万游敕男儿死在玉龙关下!他们是谁的父亲?谁的儿郎?这就是你说的崛起?!”
哀愤如风般掠过游敕军阵,低语四起,许多士兵垂下刀枪,面露凄惶。
魏冷烟眼神一凛,知军心已摇,不能再拖。她侧首低声对索尔甘道:“王上,速令进攻。趁他情绪未稳,一举击溃,否则生变。”
索尔甘点头,举臂欲挥,却在这一刹,箭啸破风!
一支冷箭从魏冷烟身后亲兵队中骤射而出,直没后心。她身形一颤,闷哼一声,从马上重重跌落。
“娘娘!”贴身侍女凄声惊呼,扑下马来。
“姑姑!”索尔甘勃然变色,急扯马缰。
那放箭的亲兵猛地扯下面罩,露出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,以游敕语纵声高喝:“魏冷烟实为砗碌国余孽!潜伏我游敕,挑拨内乱、祸国殃民,她罪该万死!”
话音未落,周遭士兵怒刀齐下,顷刻将青年砍死。可魏冷烟已倒在雪地中,黑衣漫开深红血迹。
侍女跪地抱起她,泪落如雨:“娘娘!娘娘……”
魏冷烟面白如纸,气息奄奄。她望着侍女,忽然极淡地一笑,血沫自唇边渗出:“我这一生……为复国而活……到头来,不过……一场空……”
她艰难地转首,望向东南天际,那是大舜京城的方向,眼中第一次浮起朦胧的温柔:“母亲……京城的梨花……该开了吧……”
索尔甘怔怔地望着魏冷烟的尸身,蓦然仰天长啸,声音如孤狼断肠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失去了军师,联军已散去,前有哈耶涂,后有大舜铁骑,他已再无胜机。
“杀!”哈耶涂岂肯错失良机,挥军直进。
战号呜咽,蹄声如雷,游敕内战终于爆发,血染雪原。
而远处山岗上,封羡源率三千铁骑寂然伫立,静观其变。
“将军,我们助哪一方?”副将低声问。
封羡源漠然道:“谁也不助。待其兄弟相残、两败俱伤,再进收残局。”
……
玉龙关,正月初六。
联军大营一夜空荡,唯余残旗朽辕,尸横遍野。卫弘祯独自立于关楼之上,望着昨日尚且杀声震天、今日却一片死寂的战场,恍如隔世。
“赢了?”他喃喃自语,几乎不能置信。
身旁的沈沉雁点头,容色憔悴却目光沉静:“赢了。游敕内乱,梭雷、羌漠、娄罕皆已撤军。北境危局,已解。”
关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守军相拥而泣,声动云霄。
他们守住了,他们活下来了!
可卫弘祯眉间并没有喜色。玉龙关守军由十五万锐减至不足四万,十一万忠魂永埋雪原。关外联军尸积如山,亦有十余万之众。天地苍茫,尽是亡魂。
“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。”他声音沙哑,顿了顿又道:“还有……务必寻到封羡源。”
而此时封羡源正率铁骑追击索尔甘残部,终于在阿诺金山隘口将其截住。
“索尔甘!下马受死!”封羡源勒马大喝,声震山谷。
索尔甘回马,眼中血丝密布,状若疯魔:“封羡源!我游敕与你不共戴天!”
“那你为何率军侵我疆土、杀我军民?今日我便要为玉龙关下亡魂、为元蝶、为谷枫讨命!”
双方在狭窄的隘口展开决战。索尔甘虽然势穷,却困兽犹斗,五千亲兵皆誓死护主。封羡源所率三千铁骑虽勇,却已转战数日,人困马乏。
厮杀惨烈异常。封羡源冒着箭雨,左冲右突,连斩十七人,却也被流矢擦臂、刀锋破甲。索尔甘更似一头发疯的老虎,弯刀狂舞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
战至黄昏,隘口尸首堆叠,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。双方伤亡皆过半,血融在积雪里,泥泞难行。
“将军!援军!”副将忽然指向南麓。
只见一支骑兵浩浩荡荡驰骋而来,为首者是一名年轻校尉,他额角淌血,却目光炯炯,抱拳朗声道:“封将军!末将奉镇北王之命,前来助战!”
封羡源精神一振:“来得正好!合围索尔甘,不得放虎归山!”
新军涌入,战局逆转。索尔甘遭三面夹击,亲兵不断倒地。
“王上!快走!我等断后!”最后十余名亲兵以身体作屏障,围护其主。
索尔甘知道大势已去,含泪咬牙:“诸位……来世再为兄弟!”当即调转马头,孤身北逃。
封羡源正要追,却被死士拼死拦住。待这些人被斩杀完,索尔甘早已遁入暮色深处。
“追!”封羡源不肯罢休。
那校尉却拦马谏道:“将军,前方已是游敕腹地,敌情未明。我军久战力竭,不宜深追。”
封羡源回望身后将士,见人人带伤、满面疲惫,终是长叹:“罢了。收整伤亡,回师玉龙关。”
清点完战场,此役又损八百余人。校尉所率千人伤亡过半,他身上有三处刀伤,深可见骨,征袍被染红。
“校尉,你叫什么名字?”封羡源望向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。
“末将卢景行。”年轻人答得平静,脸色因失血而苍白。
“哪里人?”
“深州?”
“你看上去更像个书生,为何从军?”
校尉沉默片刻,抬眼望了望南方,轻声道:“为了我兄长。”
封羡源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男儿。待战事平息,就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。”
校尉微微一笑,笑着笑着,咳出满口鲜血,骤然倒地不起。
他伤得太重了,军中医药简陋,郎中把脉之后,止不住摇首叹息。
弥留之际,校尉气息微弱,喃喃如呓语:“哥哥……抱歉……当年是我不该……偷吃你赖以为生的鹦鹉……你中了‘粉堕香残’……丹药可延缓……你无力自保……可练‘风涟’……他们欺负你,我就杀……”
瞳孔渐渐散开,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淡金色的旧画:
多年前,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趴在地上,一双手死死拉住一位青年道长的衣角,倔强不语。那道长转身蹲下,目光温和如水: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我这里有一点银子,你拿去用吧。”
他蹲下来,将银子轻轻放入少年污浊的掌心,把少年扶起来,转身离去。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,如同一道温暖的岸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校尉死了,被安葬在北疆的土地上,坟向南方。
无人知晓,他姓卢,名通,号景行,江湖人称——“陌晓生”。
……
正月十五,大舜京城。
崔一渡接到北境捷报时,正在忠烈石前祭奠。当看到“联军溃散,玉龙关守住了”这行字时,他手中的香掉在了地上。
“赢了……赢了!”他喃喃道,泪水滑落。
楚台矶、江斯南、孙瑾等人闻讯赶来,皆是热泪盈眶。
楚台矶禀报:“陛下,镇北王和封将军正在清剿残敌,不日可班师回朝。”
崔一渡点头:“传旨,犒赏三军。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。还有……”他看向忠烈石,“将谷枫和元蝶的名字,加在碑文上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一个月后。
崔一渡亲赴北境,在玉龙关立“忠烈碑”。碑文由他亲笔撰写,记述了这场战争的始末。碑前,他焚香祭拜,三军肃立。
崔一渡朗声道:“山河无恙,英魂不朽。朕在此立誓,有生之年,必励精图治,让我大舜永不受外侮!让今日之牺牲,成为明日之基石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将士们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祭拜完毕,崔一渡召见卫弘祯和封羡源。兄弟三人相见,恍如隔世。
“二哥......”崔一渡看着卫弘祯满身伤痕,眼眶泛红。
卫弘祯单膝跪地:“臣,幸不辱命。”
崔一渡扶起他,又看向封羡源:“羡源,你立了大功。”
封羡源说道:“陛下。勒北军,从此以后就是大舜的军队。”
崔一渡深深地看着他,最终点头:“好。那朕就封你为‘镇西王’,大舜西北的安宁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臣,定不负所托。”
崔一渡返京前,去了元蝶就义的地方,如今已是一片焦土。他在废墟前站了许久。“若有来生,朕不做皇帝,不当兄长,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,可好?”
……
承平五年,三月。
朝廷论功行赏,大赦天下。
楚台矶被封为枢密使,掌天下兵马机要。
黄大霞被封为工部侍郎,专司军械制造。他婉拒了爵位,只说:“臣的手艺,能为国效力,足矣。”
谷枫追封忠勇伯,灵位入祀忠烈祠。楚台矶将他的遗体从游敕迎回,葬于故乡。墓碑上刻着:“神手无踪,忠魂不朽。”
元蝶追封安国夫人,赐谥“靖烈”,遗骨以贵妃礼制葬于皇陵。崔一渡命在云昭坊旧址建“靖烈祠”,年终祭祀。京城百姓自发悼念,香火不绝。
孙瑾正式册封为昭容,居南苑宫。册封礼那日,崔一渡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仪仗。孙瑾跪接册宝,泪流满面。
江斯南执掌家业,继续在民间为崔一渡效力。崔一渡亲赐“忠义世家”匾额,悬挂于江家商号。
卫弘祯加封“靖北王”,仍镇守北境。但他请求回京养伤一年,崔一渡准奏。
哈耶涂把索尔甘斩首,夺回游敕王位后,奉上黄金万两作为赔偿,与大舜签订盟约,永结友好。
梭雷、羌漠、娄罕三国遣使谢罪,愿称臣纳贡。崔一渡接受了贡品,但拒绝了三国称臣。他要的是平等和长治久安。
四月,春暖花开。
崔一渡在宫中设下盛宴,广邀有功之臣。殿中烛火通明,他起身举杯,目光沉静而凛然,声音中带着颤抖:
“这第一杯,敬阵亡将士。”
众人肃然起立,无一出声,只将杯中酒缓缓洒向地面,酒液渗入石砖,如血如泪。
“第二杯,敬在座诸位。没有你们舍生忘死、鼎力相助,就没有今日之大舜。”
众人仰首饮尽,杯底相击之声零星响起,目光中各有思绪翻涌。
“第三杯,”崔一渡语声渐低,转头望向殿外那轮孤寂的明月,仿佛望向再也不能触及的远方,“敬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。”
他独自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愁肠,眼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泪光。
宴席散去,人影稀疏。
崔一渡喝了很多酒,步履蹒跚,他屏退左右,独自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。夜风迎面扑来,吹动他微乱的发丝与衣袍。
他突然放声唱起了昔年在市井听来的小调,调子荒腔走板,却字字泣血。
他一边唱,一边歪歪斜斜地打了几招不成章法的拳,像是要挥去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。声音渐唱渐低,最终变成压抑的哽咽:
“谷枫……谷枫……你给老子回来!……给老子回来……”
稍顿,他又仰首向天,喃喃如诉:
“元蝶……元蝶……我娶你……”
最终他再无力支撑,瘫软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,眼泪无声滚落,一滴又一滴,慢慢浸湿了身前一片砖石。
远处,萧关山拄着拐杖,默然望向那道颤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乔若云在一旁低声道:“师父,他终究还是……扛不住了。”
“走吧,”萧关山声音苍老却平静,“他明日就好了。”说罢在顾皓的搀扶下,缓缓转身离去。
唯有乔若云与孙瑾仍静静立于原地,望着高台上那一道浸透月色的孤寂身影,迟迟不愿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