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尸体总算收敛得差不多了。刘朔回大帐,连甲都没卸,就着冷水抹了把脸。亲兵端来粥,他喝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
“人都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了。”亲兵答,“曹军降将和文士,都在帐外候着。”
“请。”
帐帘掀开,人一个个进来。
打头的是曹昂,眼睛还肿着,但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也束齐了。后头跟着乐进、于禁乐进肩上重新裹过,血没再渗;于禁半张脸包着,剩的那只眼睛垂着,不抬头。
再后头是几个文士。刘朔认得荀彧,穿青袍,面容憔悴,但腰板挺着。还有个年轻人,刘朔见过画像,是刘晔刘子扬,汉室宗亲,光武帝那一支下来的。
帐里站满了人,没人说话。
刘朔没坐,就站着。他看了看这些人,开口:“仗打完了,死人已经埋了。活人还得往前看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曹孟德临了前,让我善待你们。”刘朔继续说,“我答应了,就会做到。现在问问你们往后,有什么打算?”
曹昂先跪下来:“罪将曹昂,愿率曹氏上下,归降陛下。”
乐进、于禁跟着跪。
荀彧没跪,作了个揖:“彧,愿为陛下效力。”
刘晔也作揖:“晔亦愿。”
刘朔点点头,走过去把曹昂扶起来,又扶乐进、于禁。扶到于禁时,于禁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红了。
“文则,”刘朔说,“肩上伤怎么样?”
于禁愣了愣,才答:“谢陛下关心军医看过了,骨头没断,养两个月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朔拍拍他肩膀,走回案后,“都坐吧,站着说话累。”
亲兵搬来马扎,众人坐下。
“先说官职。”刘朔也不绕弯,“曹昂,你带骑兵有经验,去张辽麾下任副将,领五千骑。乐进,你去高顺那边,重甲步兵正缺个副统领。于禁,你守城有一套,先去徐晃军中任参军,等伤好了,我另作安排。”
三人起身拜谢。
“荀令君。”刘朔看向荀彧,“兖州、豫州新定,百废待兴。你熟悉这两州事务,暂时任刺史府长史,协助程昱处理政务。”
荀彧起身,长揖:“彧,领命。”
“子扬。”刘朔最后看向刘晔,“我读过你给曹孟德写的《平虏策》。里面对辽东、漠北的分析,很透彻。你去贾诩手下,任军师祭酒,专司战略谋划。”
刘晔眼睛亮了一下,起身:“谢凉王。”
安排完,刘朔顿了顿,又说:“曹公家眷,现在何处?”
曹昂答:“都在鄄城。”
“接来。”刘朔说,“在长安安排宅院,按侯爵待遇供养。曹植曹丕那几个小的,愿意读书的,送进官学。愿意习武的,进讲武堂。”
曹昂又要跪,刘朔抬手止住他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刘朔看着众人,“曹公的丧事,按亲王礼办。三日后下葬,你们都要去送。”
荀彧忽然开口:“陛下,曹公生前曾说,若败了,葬在官渡即可。”
“不行。”刘朔摇头,“官渡是战场,不是墓地。葬在许昌吧,他经营许昌多年,也算落叶归根。”
荀彧沉默片刻,深深一揖:“谢凉王周全。”
事情交代完,刘朔让众人退下。曹昂走到帐口,又回头:“陛下……我父亲临终前,还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让陛下别忘了答应他的事。”
刘朔点点头:“忘不了。”
人都走了,帐里空下来。刘朔坐回案后,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一夜没睡,又说了这么多话,嗓子发干。
亲兵又端来粥,这次他喝完了。
程昱走进来,手里拿着册子:“主公,刚才那些安排,都记下了。只是荀文若任刺史府长史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刘朔抬眼看他。
“他毕竟是曹公旧臣,心念旧主。兖豫二州又是曹公根基之地,怕他暗中经营。”
刘朔笑了笑:“仲德,荀文虽是世家之人。”
程昱没说话。
“但他是真心想匡扶汉室的人。”刘朔说,“早年跟曹孟德,是觉得曹孟德能平定乱世。现在跟我,是看出我能更快平定乱世。这种人,不用防,只要给他做事的机会,他就会尽心尽力。”
程昱想了想,点头:“主公看得透彻。”
“至于刘子扬,”刘朔继续说,“那是真正被埋没的人才。曹孟德用他,只用来管内政,可惜了。他写的《平虏策》,你看过没有?”
“略读过。”
“里面对漠北地形的分析,对胡人部落迁徙规律的把握,比咱们军中都详细。”刘朔敲了敲案几,“这种人,该用在刀刃上。”
程昱记下了:“那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朔摆手,“对了,给各营传话从今天起,没有凉州军、曹军的分别。都是汉军,都是兄弟。谁搞区别对待,军法处置。”
“诺。”
程昱退下后,刘朔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帐外传来操练的声音,是新编的降卒在训练。脚步声整齐,号子声响亮。
仗打完了,人收编了,事情却更多了。
但他得撑住。曹操把这些人托付给他,他得接住。
还有那些答应曹操的事——多杀异族,多打地盘。
眼睛睁开时,里面已经没了疲态。
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