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天后。
那曾让整个北平城为之沸腾的,纤细而顽强的嫩绿,早已消失不见。
入目之处,暖棚内满眼都是绿油油的蔬菜!
原本空旷的黑色泥地,此刻被绿色彻底占领。
小白菜的叶片肥厚,脉络清晰,翠绿欲滴。
另一边,黄瓜的藤蔓则更为野蛮,它们贪婪地顺着草绳编织的网格向上攀爬,早已将整个支架覆盖得密不透风。
一朵朵娇嫩的明黄色小花,在宽大的绿叶间若隐若现,其中几根黄瓜已经长成。
这,就是系统优选种子的基因力量。
朱棣站在大棚的正中心,他闭上眼,胸膛起伏,连日来紧绷的神经,以及操劳带来的疲惫,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奇迹,最终定格在一根悬在半空、约莫半尺长的黄瓜上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用力一拧。
“咔嚓!
朱棣甚至没有擦拭,更没有清洗,直接将黄瓜在手中掰成两段,举起其中一截,送进嘴里。
牙齿切开表皮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甘甜汁水轰然炸开。
这种在前世最平庸最廉价的味道,在此时,此地,在这冰封雪埋的洪武大明,却是神迹的代名词。
朱棣没有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,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。
他拿起旁边一个早已备好的木篮,弯下腰,亲手采摘。
很快,木篮便被塞满。
朱棣提着篮子,大步走出暖棚。
外界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,他眉毛上挂着的湿气立刻凝结成细小的冰霜。
他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发出一声嘶鸣,四蹄踏碎冰雪,朝着燕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此刻的燕王府,内室。
徐妙云斜靠在软榻上,一张往日里雍容华贵的脸,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微微下陷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憔悴。
她的面前,小几上摆着一碗用上好新米熬制的粥,粥水已经微凉,可她只是闻到那股谷物在熬煮后散发出的气味,胃里便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起来。
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喉咙。
“殿下,王妃这都好几日了……水米未进,奴婢……奴婢怕再这样下去,身子会熬不住的……”
侍女跪在榻边,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朱棣大步闯入,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风雪寒气,眉宇间凝结的残雪尚未融化,整个人风尘仆仆。
可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木篮,却让整个房间凝滞的空气瞬间活了过来。
那股清新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植物气息,霸道地充满了每一个角落,将那碗小米粥的味道彻底压了下去。
“妙云。”
“看本王给你带回了什么。”
徐妙云愣愣地看着那篮子里的蔬果,她的手颤抖着,缓缓抬起,指尖轻轻抚过一根黄瓜冰凉清爽的表皮。
泪水,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。
“殿下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是……新鲜的?”
“您……您真的把春天……从天上摘回来了?”
朱棣拿起一截刚刚被他咬过的黄瓜,递到她的唇边。
徐妙云没有犹豫,她张开嘴,试探着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
咔!
“好吃……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一边哭,一边大口地咀嚼起来。
“殿下,是脆的……真的是脆的……”
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,让朱棣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。
当天下午,死寂了多日的燕王府厨房,终于飘出了久违的食物的清香。
没有山珍海味,没有大鱼大肉。
只有一盘最简单的清炒小白菜。
碧绿的菜叶被珍贵的猪油炒得晶亮,在盘中堆成一座小山,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旁边,还有一碗用黄瓜切成的细丝,简单用盐和醋拌了拌,以及一盘西红柿炒蛋。
就是这样一顿在任何人看来都堪称寒酸的午饭,徐妙云却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子里最后一滴菜汁都用米饭刮了去。
朱棣静静地看着妻子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,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。
但他很清楚,他需要的不是这一篮子菜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支撑起他所有野心的,无懈可击的工业体系。
他走出王府内院:
“传令!”
“暖棚首批成熟蔬菜,除王府按需留取极少量外,其余,按等级全部分配下去!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。
第一等级:军医馆,民用医馆,所有重病号,他们最需要这口生机续命。
第二等级:全城所有在册的产妇,以及五岁以下的孩童,他们是北平的未来。
第三等级:北平各级官办学校的师生。他们是知识的火种。
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。
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的,可能仅仅是两三片珍贵的菜叶子,或者一小截只有半指长的黄瓜。
但这股清新的绿色,却在短短一个下午,席卷了整个北平城。
“燕王爷是神仙下凡!他有大法力!”
“我邻居家小子在军医院,就分到一片菜叶子,听说吃下去人立马就精神了!”
“何止啊!我听说王爷在西郊盖了个水晶宫,能把天上的御花园给搬下来!”
这种扭转天时、违背自然规律的伟力,远比冰冷的刀枪更能征服人心。
朱棣站在王府最高的角楼上,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俯瞰着下方那座在风雪中依旧保持着活力的城市,眼神深邃而冰冷。
他知道,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新鲜蔬菜太过娇贵,根本无法长途运输。
他必须解决下一个,也是更关键的难题,如何让远在千里之外、即将要深入漠北的数万大军,也能在冰天雪地里,吃上这口能救命的绿色。
思绪还未落定,角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亲卫踏着积雪,身形踉跄地冲上楼梯。
“殿下!”
亲卫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支火漆密封的铜管。他的铠甲上挂着未融的冰霜,呼吸间喷出的白雾剧烈地颤抖着,显示出他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“漠北八百里加急!”
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接过冰冷的铜管,指尖用力,捏碎了脆弱的火漆封口。
一张薄薄的麻纸从管中滑出,上面是徐达帅府独有的鹰徽印记。
展开信纸,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“燕王殿下,大军已抵捕鱼儿海,然天寒地冻,军中突发软骨病,将士四肢无力,牙床糜烂……短短数日,已有数百人倒下,战力折损甚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