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决了肚子的问题,朱棣并没有停下脚步。
当最后一辆满载脱水蔬菜的钢轴大车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,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才算真正落地。
但这还不够。
对于一座正在被他亲手打造成工业心脏的城市来说,夜晚的时间如果不被利用起来,那就是一种巨大的、不可饶恕的犯罪。
半个月前,北平城见证了一场真正的神迹。
在专门为嘉奖优秀工匠而建造的电力示范小区,工人新村,朱棣下令试装了第一代电灯。
当夜幕降临,整个北平城都陷入了油灯与烛火构成的昏黄与黑暗中时,那一排排崭新的砖石小楼里,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。
消息传开,全城轰动。
当第一盏碳化竹丝灯被拉亮时,围观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他们朝着那片光明叩拜,颤抖着嘴唇,直呼燕王殿下从天上摘下了月亮,将神明的光辉洒向了人间。
那种昏暗中带着明显偏红的光芒,在习惯了豆油灯的跳动火焰和牛油蜡烛的微弱光晕的大明人眼中,就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迹。
然而,神迹的光环,褪去得远比想象中要快。
入夜,工人新村,一间属于钢铁厂二级钳工赵老三的宿舍内。
“咔哒。”
赵老三屏住呼吸,手指捏着从房梁上垂下的粗麻绳开关,用一种近乎拆解军械火器的谨慎,轻轻一拉。
机括发出了清脆的响动。
悬在桌子上方的那个梨形玻璃泡里,一根细如发丝的碳化竹丝,在电流的催动下艰难地,颤抖着亮了起来。
光芒并不稳定,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搏动,散发着一圈橘红色的光晕。
屋子的一半被这团脆弱的光勉强照亮。
“娘咧,可算亮了……”
赵老三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围在桌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全家人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团光,生怕一丁点呼吸的起伏都会把这珍贵的电火给吹灭。
这光,比最好的蜡烛还要亮堂,还没有一丝呛人的油烟味。
赵老三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,想趁着这难得的光,给小儿子补一补过年要穿的棉裤膝盖上磨出的破洞。
他拿起针线,眯着眼睛,小心地对准布料。
可针尖还没来得及穿透那层厚实的棉布。
“啪!”
一声极其细微,却又在寂静的屋子里无比清晰的脆响。
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骤然烧断。
原本那团暖红色的光芒,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彻底熄灭。
玻璃泡内,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,又迅速消失。
屋内,重归黑暗。
“又……又烧了?”
赵老三的心脏猛地一抽,他心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已经是这个礼拜坏的第三个了!”
他几乎要哀嚎出声。
“王爷赏赐的时候,说这叫长明灯!可这也太娇气了,连半根蜡烛的功夫都没撑住啊!”
这一幕,并非个例。
在工人新村的几十户人家里,同样的脆响,同样的失望,此起彼伏地接连上演。
维修队的工人们已经跑断了腿。
他们背着巨大的背篓,里面塞满了作为备用品的竹丝灯泡,在楼栋间气喘吁吁地来回穿梭。
可他们更换的速度,远远跟不上灯泡熄灭的速度。
往往是刚给这户换上新的,还没走出楼道,另一户的灯就灭了。
“王爷,三号楼西户的又灭了!”
“快!去二号楼,那边一片都黑了!”
焦急的呼喊声在寒冷的夜风中断断续续。
朱棣就站在街道的转角,笼着手,一言不发。
他的面前,那几栋原本如同星辰散落人间的小楼,此刻正一扇窗一扇窗地重新陷入黑暗。
那片他亲手点亮的光明,正在被黑暗无情地成片地吞噬。
他的脸色,比这北平的冬夜还要阴沉。
碳化纤维灯丝。
这是在另一个时空早期的路线,也是目前大明技术水平下,唯一能低成本量产的方案。
但它的弱点是致命的。
在目前还不够稳定的电压波动和并不算完美的真空技术面前,这种灯丝的寿命,低得令人发指。
它的理论寿命最长不过几十个小时。
但在实际使用中,最短的,只需要一个电流的瞬间波动,就会烧毁。
对于需要彻夜进行高强度生产的工厂来说,这种动不动就熄灭的照明系统,根本无法支撑三班倒的轮转。
它甚至不如一排排燃烧的鲸油灯可靠。
“竹丝,终究是有极限的。”
朱棣伸出手,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,瞬间融化。
他脑中飞速运转。
想要真正征服黑暗,想要让大明的工厂在深夜里依旧机械轰鸣,发出震耳欲聋的进步之声,他就必须跨过那道名为材料学的巨大鸿沟。
没有钨,就没有真正的、可靠的工业照明。
可钨的熔点高达三千四百多度。
大明境内虽然探明了储量丰富的黑钨矿,但他朱棣现在手里,一没有能够熔炼如此高温的真空电弧炉或者感应烧结炉,二没有能将脆性极大几乎无法加工的钨块,拉成微米级细丝的钻石拉丝模具。
技术,设备,工艺。
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
半个月前,点亮第一盏灯时,那种仿佛将文明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的成就感,此刻在满地破碎的、发黑的玻璃泡面前,被摔得粉碎。
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王爷……”
身后,一名亲卫看着那些不断熄灭的窗户,小心地开口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还是先换回鲸油灯吧?那玩意儿虽然烟大味重,但起码……稳当。”
话音未落。
朱棣猛地转过身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让那名身经百战的亲卫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换回去?”
朱棣的声音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“在本王的字典里,在大明的字典里,从来只有进,没有退!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楼房,一股磅礴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从他体内爆发出来。
“竹丝不行,本王就用金石去磨!炉子不够热,本王就让它烧穿地壳!没有模具,本王就用人命去堆!”
“我要的,不是一吹就灭的烛火!”
“我要的,是永不熄灭的光!”
这一晚,朱棣彻夜未眠。
整个北平城都陷入沉睡,唯有他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,用的是最昂贵最稳定的鲸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