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婉妹送柴,智惩恶仆(1 / 1)

二月里的沭阳,寒气透骨。

苏婉背着比她人还高的柴捆,

小心翼翼地走在通往镇子的土路上。

这捆柴她特意挑了上好的松木,

捆得结结实实,盼着能在镇上卖个好价钱。

自从钱被三伯抢走后,

她更加拼命地砍柴。

小手早已磨出厚茧,

虎口处还添了几道新伤。

但想到哥哥在张府不知过得怎样,

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。

今日她特意绕了远路,

从张府后门那条巷子经过。

虽然知道见不到哥哥,

但能离他近一些也是好的。

巷子幽深,青砖高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
她仰头望着那森严的院墙,心里酸涩难言。

正当她失神时,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苏婉慌忙躲到墙角,心跳如擂鼓。

待看清出来的人影,
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——

那个穿着青色棉袍、

身形清瘦的少年,

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哥哥又是谁?

“哥...”

苏婉下意识地轻唤出声。

苏惟瑾正要往东市去给张诚取装裱好的字画,

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,猛地回头。

当看见墙角那个背着巨大柴捆、

衣衫褴褛的小小身影时,

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
“婉儿?”

他快步上前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。

兄妹二人在这僻静巷口猝然相遇,

一时竟相顾无言。

苏惟瑾仔细打量着妹妹:

小脸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,

那双本该稚嫩的小手布满冻疮和老茧。

才十岁的孩子,背上却压着那么重的柴捆...

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楚,

伸手要帮她卸下柴捆:

“这么重的柴,你怎么背得动?”

苏婉却往后一缩,倔强地摇头:

“不重,我背得动。

哥...你在张家...他们对你还好吗?”

苏惟瑾勉强挤出笑容:

“好,哥哥很好。”

他转了个圈,展示着自己整洁的衣衫。

苏婉这才稍稍安心,

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。

但当苏惟瑾问起近况时,

她再也忍不住,

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:

“钱...钱被三伯抢走了...

我攒的二十一文...”

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,

拳头不自觉地握紧。

但他很快压下怒火,

警惕地环顾四周,

迅速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妹妹手里。

“这里有三十文,你收好,

别再让二伯发现。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藏在自己身上,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拿着!”

苏惟瑾语气坚决。

“哥哥有办法。

你记住,以后别再冒险攒钱了,

照顾好自己最重要。”

他帮妹妹擦去眼泪,

声音温柔却坚定:

“相信哥哥,用不了多久,

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回家。”

苏婉重重点头,

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的衣襟。

“快回去吧,天冷。”

苏惟瑾不舍地摸摸妹妹的头。

苏婉背起柴捆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那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,

却深深烙印在苏惟瑾心里。

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
“哟,这不是小九吗?

在这儿发呆做什么?”

赵六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,

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打转。

苏惟瑾心中一凛,

面上却不动声色:

“赵六哥,我正要给少爷取字画去。”

赵六走近几步,

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婉消失的方向:

“刚才那小姑娘...看着眼生啊?

是你相好的?”

苏惟瑾强压怒火,淡淡道:

“一个问路的乡下丫头罢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赵六嗤笑一声。

“不过你小子最近挺能耐啊?

又是背书又是代笔的。”

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嫉妒。

苏惟瑾心中警铃大作,看来赵六已经盯上他了。

“赵六哥过奖了,都是少爷抬爱。”

他谦卑地低下头。

“少来这套!”

赵六不耐烦地打断。

“我警告你,小子,

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翻身。

在这张家,你还得看老子脸色!”

“是是是,赵六哥教训的是。”

苏惟瑾连连称是,姿态放得极低。

赵六见他这般顺从,

满意地哼了一声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
看着他的背影,苏惟瑾眼神渐冷。

隔日,苏惟瑾瞅准空档,

将芸娘送饼和棉袄时用的粗布仔细浆洗晾干,

叠得方方正正,连同刷洗干净的竹篮,

打算亲自前往墨香斋归还。

墨香斋坐落于张府侧后街角,门脸不大。

推门而入,熟悉的旧纸与墨锭混合的馨香扑面而来。

店内光线昏黄,四壁书架堆满线装古籍,

地上散落着待修补的旧书。

然而今日这份静谧被彻底打破。

柜台后,芸娘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,

手指僵硬地拨弄算盘,眉头紧锁。

更刺耳的,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:

“啧!我说芸娘,

你这手指头是借来的?

拨弄半天,算盘珠子都快让你掰断了!”

说话的是店里的伙计李二。

他斜倚在书架旁,

故意将几枚铜钱抛得叮当响。

芸娘被他呛得身子一颤,低声道:

“李二哥,我……

我再算一次,定是哪里出错了……”

“出错?

我看是你压根就没这脑子!”

李二声音拔高。
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!

好好在家绣花持家不行吗?”

这话恶毒至极,芸娘脸色煞白,
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
苏惟瑾冷眼旁观,心中了然。

这李二无非是想制造芸娘不善经营的假象,趁机揽权。

他缓步上前,无视李二,轻声唤道:

“芸娘。”

芸娘惊得抬头,见是苏惟瑾,

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:

“小九哥……你,你怎么来了?”

李二被打断,十分不悦,

斜眼打量着苏惟瑾:

“哟嗬!我当是哪位贵客,

原来是张府的书童大人。”

苏惟瑾连眼风都未扫向他,

径直将篮子和布递给芸娘:

“芸娘,前日雪中送炭之恩,

苏某铭记于心。”

李二见自己被无视,

阴阳怪气地拔高音量:

“还东西?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!”

苏惟瑾这才淡淡瞥了李二一眼,

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李二心底一寒。

他转向芸娘:

“芸娘,可是账目上遇到了难处?

若信得过,或可一说。”

芸娘尚未开口,

李二抢先尖声打断:

“笑话!你一个伺候人的书童,

还能看懂账本?”

苏惟瑾却不慌不忙,

对芸娘温言道:

“在书房走动,耳濡目染,

倒也见过些账目往来。

总好过某些人,

只知在一旁聒噪,徒乱人心。”

芸娘看着苏惟瑾清澈而笃定的眼神,把心一横:

“那……那小九哥,

劳你费心看一眼?”

苏惟瑾已径直走到柜台后,

拿起那本杂乱无章的流水账册。

李二在一旁抱臂冷笑,

准备看这书童如何出丑。

但在苏惟瑾眼中,

超频大脑已全力启动:

视觉捕捉,信息如潮水般涌入,

瞬间分类、排序、交叉验证...

十息不到,苏惟瑾心中已如明镜。

问题核心在于李二采用了拙劣的舞弊手法

——在书籍销量大的日子虚增记录,

平日则隐匿收入。

他不动声色,取过一张废纸,

用毛笔蘸取清水,手腕悬动,

行云流水般绘制出几个结构清晰的表格。

那前所未见的表格形式,

已让芸娘和旁观者睁大了眼睛。

苏惟瑾指着蒙书一栏,引导芸娘:

“芸娘你看,这类蒙书,

平日销量是否大抵平稳?”

芸娘点头:

“正是,几乎每日都有售出。”

“那再看这几日,”

苏惟瑾指尖点向表格上的异常处。

“连续多日颗粒无收,

忽有一日暴增数倍,合乎常理吗?”

芸娘凝神细想,脸色骤变:

“不对!我记得清楚,

集市那日明明卖了不少!

李二哥,那几日都是你当值,

你当时不是说...”

李二顿时慌了手脚,

强作镇定地狡辩: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

时日久了,谁记得清!”

苏惟瑾冷笑一声,

转而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对芸娘说:

“芸娘,日后记账,可分门别类。

核账时,无需逐行死磕,

只需紧盯这些量大价廉、流通快的书籍...”

芸娘本就聪慧,一点即通,

再看那清晰明了的表格,

激动得声音发颤:

“这……这法子竟如此明了!

小九哥,你……你真是...”

她看向苏惟瑾的目光,

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和感激。

李二面如死灰,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,羞愤交加。

恰在此时,里间传来陈老板虚弱的咳嗽声。

芸娘忙入内禀明。

片刻后,陈老板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,面色沉凝。

他冷冷扫了一眼李二,

转向苏惟瑾,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:

“苏小兄弟!

大恩……老夫铭感五内!

小兄弟竟精通如此精妙的算学之法,

真乃神乎其技!

自此,这墨香斋内所有书籍,

小兄弟皆可随意翻阅!”

这承诺,远超苏惟瑾预期!

他强压心中波澜,恭敬还礼。

告辞时,芸娘送至门口,眼眸亮如星辰:

“小九哥,今日……多谢你。”

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仰慕。

回首望了一眼“墨香斋”的匾额,

苏惟瑾嘴角微扬。

此行不仅偿还了人情,痛惩了小人,

更赢得了一座宝贵的知识宝库的钥匙。

然而他并不知道,

此刻的张府西厢房绣楼上,

赵文萱正临窗作画,

无意间将昨日巷口兄妹相见的场景尽收眼底。

“那个背柴的小姑娘...是他什么人?”

她轻蹙秀眉。

画笔在宣纸上轻轻一顿,

染开一抹若有所思的墨迹。

这短暂的兄妹相聚与书铺智斗,

如同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,

在这寒冬里漾开了层层涟漪。

而暗处的窥视者,

已经悄然张开了网。

苏惟瑾的“尽快赎身”计划,能否顺利实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