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九弟何在?(1 / 1)

二月初一,德妃省亲。

天还未亮透,整个李府便已是一片鼎沸。

廊下的灯笼,全换成了簇新的八角宫灯,红艳艳的绸布上用金线绣着“富贵平安”的字样。

从府门一路往里,通往荣庆堂的青石板路,被冲洗得能照出人影,两旁摆满各色鲜花,皆是花匠们在暖房里精心伺候了整个冬天的珍品。

大太太魏氏,今日穿了一身五品诰命夫人的翟衣,头戴珠冠,满面荣光。

张妈妈跟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单子,不住地点头哈腰。

“太太放心,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,老奴亲自去查验了三遍,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
魏氏紧绷的脸色,这才稍稍缓和。

这可是她女儿,宫里的德妃娘娘,第一次省亲。

不仅是李文君的荣耀,更是她魏氏,乃至整个李府的荣耀。

她决不允许任何人,任何事,在这天大的荣耀上,抹上哪怕一丁点的污点。

巳时三刻。

李府大门外,一应街坊邻居,早已被官府清空,整条街上,除了巡逻的禁军,再无一个闲人。

李府众人依着品阶爵位、辈分长幼,肃然垂首立于府门前。

为首的,是贺老太君。

她身后,是李政以及魏氏。

再往后,便是二房、三房的爷们奶奶,以及李文轩、李文玥等一众小辈。
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朝着街口的方向望去。

终于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。

一面明黄色的旗,率先出现在街角。

紧接着,是一队队身着铠甲,手持长戟的宫中禁卫。

禁卫之后,是内侍宫女组成的仪仗队,手捧拂尘、香炉、宝扇、华盖,鸦雀无声,井然有序。

仪仗队的中央,一架由八人抬着的金顶翟轿,缓缓驶来。

翟轿四周,垂着杏黄色的纱幔,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振翅翟鸟的图案,华贵到了极点。

随着翟轿越来越近,无形的威压笼罩李府。

一众人等头埋得更低了。

翟轿在李府门前停稳。

一名年长的内侍,快步走到轿前,高声唱喏。

“德妃娘娘驾到!”

李府众人,齐齐行礼。

“臣(臣妇、儿孙)恭迎德妃娘娘!娘娘千岁!”

山呼之声,整齐划一。

一只戴着华丽护甲的纤纤玉手,掀开纱幔。

身着一身绯色绣金翟纹宫装的李文君,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,缓缓走下翟轿。

她头戴七尾凤钗,面容精致,妆容华美,眉眼间早已褪去了闺中少女的青涩,流转着身居高位者特有的雍容与威仪。

“祖母,父亲,母亲,快快请起。”

她先是亲自扶起贺老太君,又对着李政和魏氏虚扶了一下。

“女儿不孝,累祖母与父母久候了。”

“不敢,不敢。”李政连忙躬身,“娘娘言重了。”

魏氏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儿,激动得眼圈都红了。

“我儿……娘娘清减了。”

李文君对她微微一笑,“母亲安好。”

简单的问候之后,她便在众人的簇拥下,朝着荣庆堂走去。

一路上,凡是她目光所及之处,下人们无不跪地叩首,头都不敢抬。

荣庆堂内,早已按宫里的规矩重新布置过。

正中设一座屏风,屏风前摆着一张紫檀雕翟鸟的宝座。

李文君当仁不让地在宝座上坐下。

贺老太君、李政、魏氏等长辈,则坐在她下首两侧的椅子上。

其余的小辈,只能站着。

一场繁琐的礼仪过后,李文君开始颁赏。

“祖母,这是皇上特意赏您的长白山老参,还有这尊暖玉佛,是孙女为您求来的。”

“父亲,这是皇上赏您的文房四宝,另有前朝大家王献的字帖一幅。”

“母亲,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,东海进献的珍珠……”

一件件稀世珍宝,被内侍们呈上来,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李府众人,谢恩之声不绝于耳。

赏赐完毕,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。

李文君的目光,落在站着的弟妹们身上。

“文轩,功课可有长进?”

“回娘娘,弟弟不敢懈怠。”李文轩连忙出列,躬身回答。

“文玥,你的女红,我上次送你的绣样,可有照着练习?”

“回娘娘,妹妹日日都在练呢。”李文玥怯生生地答道。

她一个个问过去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最后,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“九弟何在?”

众人一愣,纷纷循声望去,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
李怀生自人群后方走出,上前几步,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:“臣弟李怀生,见过德妃娘娘。”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李怀生依言抬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高居宝座之上的女子。

四目相对,李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她见过宫闱里无数绝色,春桃秋菊各擅胜场,却从未见过这般……

眼前的少年,与记忆中那个怯懦阴沉的九弟判若两人。

她很快收回目光,说道:“你将入国子监读书,这是好事。”

身边的大宫女随即便捧着一个锦盒上前,递到李怀生面前。

“本宫赏你一套文房四宝,望你勤勉向学,莫要辜负了父亲与祖母的期望。”

“臣弟,谢娘娘恩典。”

李文君的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轻一点,目光扫过众人。

“都退下吧,本宫与祖母、父亲母亲说些家常话。”

“是,娘娘。”

众人齐齐应声,鱼贯退出。

宫女为德妃换上新茶,贺老太君、李政、魏氏三人,依旧陪坐在下首。

刚才那番君臣之礼的热闹褪去,此刻只剩下一种微妙的僵持。

他们是有资格“话家常”的人,可这“家常”,却句句都是规矩,字字都是分寸。

“祖母近来身子可还康健?宫里的太医说,春日易犯春困,需多走动,少思虑。”

“劳娘娘挂心,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。”贺老太君脸上堆着笑,两手却在袖中紧紧交握,“府里事少,吃得好睡得香,没什么可思虑的。”

魏氏看着女儿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头百感交集。

她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。

“娘娘在宫中,事事都要当心。前几日听你舅舅说,你又清减了些,我和你父亲都担心得紧。”

“母亲多虑了。宫中一切都好,皇上待我恩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