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游荡者与符号(1 / 1)

分离后的第七天,一种新的平衡在废墟上建立。

黎明信标似乎因分裂而变得更紧密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更清晰。那些留下的人不再需要为理念的分歧而自我怀疑,社区运转的齿轮咬合得更加顺畅。滤芯生产线全速运转,净水系统重新流淌出清澈的水流,孩子们脸颊上的病态红晕终于褪去。

但陈暮知道,这种平静薄如蝉翼。

他在清晨的巡逻中发现第一处异常:北围墙外五十米处的泥土有翻动的痕迹。不是动物的抓挠,也不是植物的根系,而是整齐的、工具挖掘的沟壑,深约一尺,长约三米,然后突然中断,仿佛挖掘者突然改变了主意。

“昨晚巡逻队没报告异常。”雷枭蹲在沟壑旁,用手指捻起土壤,“这不是旧痕迹。三天内的,土壤还没完全板结。”

陈暮环顾四周。荒野在晨光中寂静无声,只有变异植物在微风中发出窸窣的摩擦声,像某种低语。

“测量一下宽度。”他说。

雷枭用随身带的卷尺测量:“正好三十厘米。太规整了。”

“像在找东西。”文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老人今天起得格外早,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地质探测仪——用旧金属探测器和几块电路板拼凑而成,“要我扫描一下这片区域吗?”

“先等等。”陈暮望向北方,卡洛斯定居点的方向,“今天派两个人去超市废墟看看,送些蔬菜种子过去。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”

“还关心他们?”雷枭皱眉。

“他们仍然是我们的延伸防线。”陈暮说,“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北方来,他们会先看到。”

莉莉是在早饭后发现那块金属板的。

孩子们被允许在围墙内的“安全区”玩耍——那是一片用废弃轮胎和木桩围起来的沙土地,苏茜在那里教他们认字和简单的算术。但四岁的莉莉还坐不住,她更喜欢拿着小铲子在沙土里挖“宝藏”。

今天她挖得深了些,小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。

“老师!”她举着沾满泥土的小手,“下面有铁!”

苏茜起初没在意,直到莉莉和另外两个孩子一起,从半米深的坑里拖出一块边长约四十厘米的正方形金属板。板子边缘已经锈蚀,但中央区域保存完好,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图案。

“别碰!”苏茜下意识地喊,但已经晚了。莉莉的小手已经摸上了图案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金属板冰凉,除了泥土和铁锈的味道,没有任何异常。苏茜小心翼翼地将它翻过来,背面光滑如镜,只有角落刻着一行小字:

PANOPTICONA7

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
“去叫文伯爷爷和陈暮老师。”她对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,“马上。”

文伯看到金属板时,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老人的声音颤抖,“这是战前的‘泛视计划’标志。但这个型号……A7是军用深埋监测站的代号。它怎么会在这里?我们选址的时候做过全面探测,地下三米内不应该有这种东西!”

陈暮蹲下身,用手指抚摸那些蚀刻的图案。那不是随机的装饰,而是精密的电路图与某种象形文字的结合体。在图案中央,是一只抽象化的眼睛,瞳孔位置是一个微小的凹槽。

“它在监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一切。”文伯的声音低沉,“‘泛视计划’是旧世界最后二十年启动的全球监控网络。理论上,它应该已经在核战中完全损毁。但如果这个节点还能运作……”他抬头看陈暮,“那就意味着,从我们建立避难所的第一天起,我们就一直在被观察。”

空气骤然凝固。

“谁会观察我们?”苏茜问,“旧世界的政府早就没了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文伯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和万用表,“‘泛视’有自主运作模式。它可以收集数据、分析模式、储存信息,等待授权者读取。而那个授权者……可能是任何人,只要有正确的密码和终端。”

陈暮突然想起璃。想起她那台军用级加密终端,想起她过于理性的眼神。

“雷枭。”他站起身,“去准备车。我要再去一次化工厂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同一时间,超市废墟。

卡洛斯蹲在新建的礼拜堂——其实只是清理出来的超市员工休息室——中央,盯着地上的一堆灰烬。

昨夜,他的追随者中有人举行了“净火仪式”:将旧世界的书籍、塑料制品、甚至几件合成纤维的衣服投入火中,象征对旧时代的彻底告别。仪式在狂热的祈祷中进行,火焰升腾时,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迷醉的升华感。

但今早,当灰烬冷却,卡洛斯在里面发现了一些没有烧毁的东西。

几块融化的塑料凝结成诡异的形状,像扭曲的人脸。而在一本旧《百科全书》的残骸中,夹着一页几乎完好的纸——那页恰好是关于“群体心理学与宗教狂热”的章节。

讽刺如冰冷的刀,刺进他的心脏。

“长老。”一个年轻信徒走进来,脸色苍白,“北面……有东西。”

卡洛斯跟着他来到超市北侧破损的橱窗前。透过肮脏的玻璃,他看到大约三百米外,有几个人影在废墟间移动。

不是掠夺者。掠夺者不会那样走路——他们大摇大摆,肆无忌惮。而这些人影的动作极其谨慎,每一步都像经过计算,在掩体间跳跃、停顿、观察。

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,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。背上背着长方形的金属箱,看不清是什么。

“多少人?”卡洛斯低声问。

“至少八个。但可能更多,他们分散得很开。”

“武器?”

“没看到明显的枪械。但那些箱子……可能是某种装备。”

卡洛斯观察了十分钟。那些人影不像是要进攻,也不像是在搜寻物资。他们更像在……测绘。一个人用仪器扫描地面,一个人在记录,两个人在警戒,剩下的人在周围布设什么东西——小小的、黑色的方块,每隔五十米一个。

然后,他们离开了。像潮水退去,无声无息。

卡洛斯等他们完全消失,才带着两个人小心翼翼靠近。在一个布设点的位置,他们找到了那个黑色方块:边长五厘米的立方体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接口或指示灯。

“别碰。”卡洛斯制止了想要捡起它的信徒,“这可能是个传感器,或者……更糟。”

他环顾四周,突然意识到这些方块布设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扇形,覆盖了从超市废墟到黎明信标之间的整片区域。

一个监控网。
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把所有发现记下来。今晚……我需要去一趟灯塔。”

“你要回去?”信徒惊讶。

“有些事比理念分歧更重要。”卡洛斯望向南方,黎明信标的瞭望塔在远处隐约可见,“如果有什么东西在监视这片土地,那它不会区分我们是‘纯粹’还是‘务实’。它只会看到:人类。”

去化工厂的路上,陈暮一直在思考那个金属板。

“PANOPTICONA7”。如果这是一个监控节点,那么它储存了什么数据?从什么时候开始?更重要的是,谁在读取这些数据?

雷枭把车停在化工厂外围的检查点。这次,血牙帮的守卫没有刁难,直接放行——照明系统的效果立竿见影,连续五天没有变异兽夜袭,这在这个区域几乎是奇迹。

璃在原来的反应釜车间见他们。她今天没坐在王座上,而是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工作台前,正在研究什么。

“提前了半个月,传教士。”她没有抬头,“水源问题解决了?”

“解决了新问题。”陈暮将金属板的照片放在工作台上,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
璃的机械义眼扫过照片,瞳孔的焦距微微调整。

“A7节点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们挖出来的?”

“一个四岁孩子在围墙内挖出来的。我想知道,它是不是还在工作。”

璃终于抬起头,直视陈暮:“如果我说是呢?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“那么我想知道,”陈暮缓缓说,“你在为谁读取数据?”

璃笑了。她走到车间角落,打开一个锈蚀的铁柜,从里面取出那台军用终端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与金属板上完全相同的图案。

“我不为任何人读取数据。”她说,“我在阻止别人读取。”

她调出一份文件列表,日期跨度从三年前至今。

“三年前,我在旧军事基地废墟找到了这台终端。当时它还在自动向某个卫星发送数据包——那个卫星理论上早就坠毁了,但显然,有什么东西还在天上接收。”

璃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:“我切断了它的发射模块,但保留了接收和储存功能。通过它,我发现了分布在旧城废墟的十七个‘泛视’节点。A7是其中之一,就在你们现在的位置。”

“所以你一直知道我们在那里。”

“我知道那里有个节点。但直到你们点亮灯光,我才知道那里有人。”璃靠在桌边,“陈暮,你以为血牙帮为什么能在这里存活这么久?不是因为我能打——再能打的人也挡不住兽潮。是因为我有情报。我知道哪里安全,哪里危险,哪里有资源,哪里有陷阱。”

她指向北方:“包括那些‘游荡者’。”

陈暮的心脏一跳:“你见过他们?”

“三天前,两个游荡者试图靠近化工厂南侧。我的哨兵发现了,但他们没有交战,只是撤退。”璃调出另一份数据,是一段模糊的夜视影像:两个灰色人影在废墟间快速移动,动**调得不像人类。

“他们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璃诚实地说,“但他们在布设传感器网络。化工厂周围已经发现了四个,我拆了两个,留了两个反监控。从数据流分析,他们在测绘生物活动模式——也就是我们人类的行动规律。”

陈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
“为什么现在?为什么是我们这片区域?”

“因为你们。”璃看向他,“黎明信标是这片区域三年来第一个稳定、扩张的人类社区。你们的光、你们的秩序、你们的产量——在废墟的背景辐射下,你们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。”

她关闭终端:“我来找你,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。游荡者在收紧监控网。他们的目的不明,但经验告诉我,当猎人开始布设陷阱,猎物离被围剿就不远了。”

“我们需要合作。”陈暮说,“真正的合作,不只是交易。”

璃的机械义眼注视着他:“你能提供什么?”

“信息共享。联合防御。技术互助。”陈暮顿了顿,“以及,一个可能性:如果游荡者是更大的威胁,那么血牙帮和黎明信标之间那些小矛盾,就显得微不足道了。”

璃沉默了很久。车间外传来帮众训练的叫喊声,金属撞击声,粗野的笑声。
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要在黎明信标派驻一个观察员。不是间谍,是联络员。同时,你也可以派一个人来化工厂。我们需要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,而不是每次都要开车穿过危险区。”

“可以。”陈暮没有犹豫,“但观察员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。”

“成交。”璃伸出手,“另外,关于那个A7节点——我建议你们不要拆除它。但可以在它旁边安装一个***,让它发送虚假数据。我可以提供设备。”

“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程度?”

璃的义眼闪过一道微光:“因为如果游荡者要清理这片区域,他们会从最显眼的目标开始。那就是你们。你们覆灭了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生存的算术很简单:一加一大于二。”

握手。这次,陈暮感觉到那只机械手的力度有所控制,不再是为了展示力量。

离开前,璃叫住他。

“传教士,还有一个情报。”她的声音压低,“游荡者可能不是人类。至少,不完全是人。我截获过他们的短波通讯,里面有……非人类的音素。小心点。”

回程路上,夕阳如血。

雷枭一边开车一边说:“你相信她吗?那个机械女?”

“不完全。”陈暮看着窗外飞逝的废墟,“但我相信她对威胁的判断。而且她说得对——如果我们被攻击,血牙帮就是下一个。”

车子接近黎明信标时,瞭望塔上突然打出灯光信号:三短一长。

“有访客。”雷枭加速,“不是警报状态,是通知。”

大门打开时,陈暮看到了站在门卫室旁的卡洛斯。

两人对视片刻。七天不见,卡洛斯瘦了一圈,眼中的狂热沉淀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。

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卡洛斯说,“单独。”

在水塔顶,两个曾经的对手并肩而立。

卡洛斯先开口,描述了游荡者和传感器网络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暮说,“璃也发现了。她在提供帮助。”

听到璃的名字,卡洛斯的表情抽搐了一下,但他没有发作。

“那些传感器形成了一道监控线,覆盖了我们两个定居点之间的区域。”他说,“我认为他们在建立包围圈。不是要进攻,而是要……观察和限制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“所以我来提议暂时的联盟。”卡洛斯的声音干涩,“当游荡者出现时,我们可以互相支援。情报共享,必要时人员互助。但我们的理念分歧仍然存在——这只是生存协议。”

陈暮看着他: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
沉默。

然后卡洛斯苦笑:“我们有三个孩子昨天喝了未净化的雨水,又开始发烧。一个老人坚持不吃‘人工药物’,今早死于感染。我们烧掉了所有旧世界的书籍,但现在有人开始质疑——如果连知识都要烧掉,我们和野兽有什么区别?”

他转头看陈暮:“也许你是对的。纯粹的理想在废土上……太奢侈了。”

“不。”陈暮摇头,“理想从来不奢侈。奢侈的是以为理想可以无视现实的代价。你们在尝试一条不同的路,这本身就值得尊重——只要不强迫别人付出代价。”

卡洛斯深吸一口气:“那个金属板,我看到了。文伯传了照片过来。‘泛视计划’……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我们可能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观察下。”

“更糟。”卡洛斯说,“旧世界末期,‘泛视’已经不只是监控系统。它被用于社会管理、行为预测、甚至……群体引导。如果它还在运作,并且有人在控制它,那么我们的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被预测、被影响、被操纵。”

暮色渐深。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。

“我们会合作。”陈暮最终说,“不只是暂时的生存协议。如果游荡者和‘泛视’背后是同一个势力,那么我们需要所有的智慧和力量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卡洛斯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然后握住。
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
“为了活得有选择。”陈暮补充。

当夜,黎明信标的围墙上,新增了四个旋转探照灯,光柱扫过荒野。在围墙内,文伯在林杰的帮助下,在A7金属板旁安装了一个***——璃提供的设备,小巧而精密。

设备启动时,指示灯从红转绿。

“它在发送伪造的生物信号。”文伯解释,“让监控者以为这里只有零星的老鼠和变异昆虫,没有人类社区。”

陈暮站在瞭望塔上,望向北方。卡洛斯的定居点没有探照灯,但他看到了一点火光——不是净火仪式的狂热之火,而是篝火,温暖而稳定。

更远处,在荒野的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
八个灰色人影停在一处断墙后,看着手中设备屏幕上混乱的信号。为首的人影——如果还能称为人——抬起头,面罩下的传感器阵列微微转动。

“A7节点数据异常。”一个合成音说,“疑似干扰。建议升级观测等级。”

“批准。”另一个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,那声音没有任何人类的语调起伏,“启动第二阶段。投放‘诱导因子’。”

人影们打开背上的金属箱,取出八个圆柱形容器。容器顶端有小小的绿灯在闪烁。

他们将其埋入预定位置,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。

然后,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荒野重归寂静。

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孔洞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像某种预兆。

也像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