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滚烫的七月(1 / 1)

七月香港的午后,热得连维港的海风,都带着粘稠的咸腥。

鑫时代公司的冷气机嗡嗡作响,像头喘着粗气的铁兽。

赵鑫盯着办公桌上,三张并排的报表。

——《上海滩》海外版权收益预估、《醉拳》制作预算表、亚洲巡演收支预测。

数字密密麻麻,像蚂蚁军团在纸上阅兵。

“赵生,有个事得跟您汇报。”

李国栋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算盘。

——这位行政总监,居然还用这老古董。

旁人劝他,他楞说是“拨算盘珠的声音,能让脑子清醒”。

“说。”

“《上海滩》在泰国的播映权,刚签了。”

李国栋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,“单集价格比日本低三成,但电视台答应在每晚黄金时段播,还附赠三个月的地面宣传。”

“可以接受。”

赵鑫点头,“东南亚市场要的是渗透率,不是单集高价。下一站呢?”

“菲律宾在谈,马来西亚已经签了,新加坡……”

李国栋顿了顿,“新加坡那边想压价。

说我们的剧‘过于悲情’,不符合他们‘积极向上’的国策。”

赵鑫笑了,那笑里带着点冷意。

“告诉他们,如果《上海滩》不符合‘积极向上’,那世上就没有积极向上的故事了——讲的是一个人在乱世中坚守底线,这还不够积极?”

正说着,门被“砰”地撞开。

成龙冲进来,满头大汗。

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“赵生!成了!袁小田老师答应演苏乞儿了!”

他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剧本。

上面用红笔,画满了圈圈叉叉。

“老爷子看了剧本,笑了整整十分钟,说‘这黄飞鸿写得够浑蛋,我喜欢’。然后他当场表演了一段醉拳——七十八岁的人啊!在武馆里连翻三个跟头,落地时酒杯里的酒一滴没洒!”

赵鑫接过剧本,翻开一看,乐了。

剧本空白处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
字迹龙飞凤舞,全是京剧武生的专业术语。

有一页写着:“此处摔跤可加‘吊毛’(京剧跌扑技巧),但需铺垫三次,第一次摔七分,第二次摔八分,第三次……直接摔进面粉袋,满脸白粉,逗笑全场。”

“老爷子还说了,”

成龙眼睛发亮,“拍吃面那场戏时,他要真吃——但得是碱水面,汤要滚烫,烫到嘶哈嘶哈那种,观众看了才过瘾。”

“行啊,”

赵鑫合上剧本,“那女主角定了吗?”

“定了!元秋!”

成龙一拍大腿,“您猜怎么着?她听说要跟袁老爷子对戏,昨天连夜去京剧学校补课,今天一早给我打电话,开口就是京剧念白:‘奴家这厢有礼了——诶不对,剧本里我该说‘食屎啦你!’”

办公室里,爆发出大笑。

李国栋的算盘珠子都笑掉了一颗,咕噜噜滚到赵鑫脚边。

“开机日期呢?”

赵鑫捡起算盘珠。

“下周一,清水湾片场。”

成龙擦着汗,“邵先生把三号棚,批给了我们,还说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,模仿邵逸夫那慢条斯理的腔调。

“‘告诉赵鑫,拍砸了没关系,但要把钱花在明处——我投的是诚意,不是冤大头。’”

“明白。”

赵鑫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楼下,一辆卡车正在卸货。

——那是巡演的音响设备,硕大的喇叭在阳光下,泛着金属冷光。

郑东汉站在车旁指挥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。

手里拿着对讲机,活像个战场指挥官。

“巡演设备到了,”

赵鑫说,“阿龙,给你个任务。”

“您说!”

“《醉拳》剧组所有人——包括扫地阿姨——下周末全部拉到红磡体育馆,看第一场巡演彩排。”

成龙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们要拍的,是让人笑的功夫片。”

赵鑫转过身,“而台上那几位,是亚洲最懂怎么让人笑、让人哭、让人跟着音乐摇摆的人。去感受一下,什么叫‘舞台魅力’——然后把它带到电影里。”

成龙眼睛瞪得溜圆,然后重重点头:“懂了!我这就去通知!”

他风风火火冲出去,差点在门口,跟人撞个满怀。

来的是谭咏麟,一身亮片演出服,闪得能晃瞎人眼。

“阿鑫!救命!”

谭咏麟哭丧着脸,“服装师给我做了九套衣服,其中有一套是……是透视装!她说这叫‘艺术突破’!”

赵鑫上下打量他:“你穿了?”

“试了!”

谭咏麟扯开外套。

——里面果然是若隐若现的纱质面料。

“你看!这怎么跳?一跳就……就春光乍泄!”

李国栋默默转过身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赵鑫忍着笑:“跟服装师说,透视可以,但得加内衬。我们卖艺不卖身。”

“已经说了!”

谭咏麟把外套裹紧,“她说加了内衬就没‘飘逸感’了。我俩吵了一上午,最后各退一步——透,但只透后背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了,”

谭咏麟忽然正经起来,“东京那边刚传消息,山口百惠的经纪人提出新要求。”

“什么要求?”

“她说百惠小姐,希望在合唱环节,和邓丽君互穿对方的衣服——邓丽君穿和服,她穿旗袍。说这样‘象征文化的交融’。”

赵鑫挑眉:“邓丽君怎么说?”

“圆圆脸答应了!”

谭咏麟眼睛发亮,“但她有个条件——和服要淡紫色的,绣樱花;旗袍要月白色的,绣兰花。她说这是她梦里见过的搭配。”

办公室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赵鑫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告诉她们,可以。但试装时我要在场——不是不信任,是要确保……美得恰到好处,不是美得吓人。”

谭咏麟比了个OK的手势,又风风火火冲出去了。

李国栋转回身,推了推眼镜:“赵生,这么折腾,预算……”

“预算就是用来超的。”

赵鑫坐回桌前,翻开巡演策划案。

“但超在哪里,得有讲究——超在服装上,观众看得见;超在音响上,观众听得见;超在机票酒店上……那叫浪费。”

他指着策划案上的某项。

“这里,东京站的舞台特效——樱花飘落效果,报价二十万日币。砍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李国栋不解,“这不是很有意境吗?”

“因为假。”

赵鑫说,“塑料樱花,再像也是假的。我们要真的——跟场馆方谈,演出当天,从馆外移栽十棵正在花期的樱树进来。贵不了多少,但花瓣是真的,香味是真的,掉在观众肩上的触感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
李国栋低头猛记,笔尖沙沙。

窗外的香港,在七月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气。

而有些更滚烫的东西,正在这座城市里悄然生长。

三天后,清水湾片场。

《醉拳》开机仪式,简单得近乎寒酸。

——没有红毯,没有香槟。

只有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,上面摆着烤乳猪和水果。

邵逸夫居然亲自来了。

一身唐装,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。

“邵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
赵鑫迎上去。

“给老爷子的。”

邵逸夫打开食盒,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萝卜糕,“袁小田比我大两岁,得尊着。他爱吃这个,深水埗老字号,我让司机排队买的。”

正说着,袁小田到了。

老爷子一身白色练功服,脚踩黑色布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看见邵逸夫,他拱手抱拳:“六哥,多年不见。”

“多年不见,您还是这么精神。”

邵逸夫递上食盒,“一点心意。”

袁小田接过,也不客气。

当场拈起一块萝卜糕,放进嘴里,咀嚼时眼睛微眯。

“还是那家‘祥记’的。1953年我在南洋跑码头时,你请我吃过一次。”

“您记得。”

“怎么不记得?”

袁小田笑了,皱纹舒展如菊,“那会儿你还在跟人抢放映机,现在……成大老板了。”

两人站在片场空地上叙旧。

另一边,成龙正在跟元秋对戏。

这场戏很简单。

——黄飞鸿调戏卖花姑娘,被姑娘一脚踹进面粉袋。

但成龙摔了七次,每次元秋都忍不住笑场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

元秋捂着嘴,“可是你摔进去的样子……好像一只掉进面粉缸的猫!”

成龙从面粉袋里爬出来,满头满脸的白。

只露出两只眼睛,委屈巴巴。

“秋姐,你能不能认真点踹?刚才那一脚轻得像挠痒痒。”

“我用力了啊!”

元秋比画着,“要不这样,你想象我是你欠钱不还的债主?”

“……”

赵鑫走过去,蹲在面粉袋旁。

“阿龙,问题不在你摔得不好看。”

“那在哪儿?”

“在摔之前的表情。”

赵鑫说,“你现在是‘我要摔了,大家看好’的表情。这不对!应该是‘我没想摔,但莫名其妙就摔了’的表情——那种猝不及防的滑稽。”

成龙若有所思。

赵鑫站起身,对元秋说:“秋姐,等会儿你别用脚踹。”

“那用什么?”

“用擀面杖。”

赵鑫从道具堆里,抽出根木质擀面杖。

“假装要打他,他躲,脚下一滑,自己摔进面粉袋。这样更自然,也更……蠢。”

元秋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”

果然,第八次拍摄,一条过。

成龙摔进面粉袋时,那茫然又无辜的表情。

让全场工作人员,笑得东倒西歪。

连邵逸夫,都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
“这小子,”

他轻声对赵鑫说,“有观众缘。摔个跤都能让人笑,这是天赋。”

“所以我花钱赌他。”

赵鑫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