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邓丽君的“第七遍魔咒”(1 / 1)

东京,宝丽金录音棚的控制室里。

顾家辉盯着手表,脸色发青。

邓丽君已经在麦克风前,足足站了四十分钟。

——不是唱歌,就是单纯地站着。

她戴着耳机,闭着眼,像个入定的僧人。

面前乐谱架上,《我只在乎你》的歌词,被她用铅笔划了又改,改完又划。

纸都快戳破了。

“第七遍了。”

黄沾蹲在墙角,用气声对顾家辉说。

“前六遍完美得能直接灌唱片,但她自己喊的‘卡’。现在这首子……我看悬。”

远藤实倒是淡定,正用小镊子,调整开盘机的磁头。

听见这话,他头也不抬:“邓小姐在找东西。”

“找什么?谱子不就在眼前吗?”

“找‘第一个音’。”

远藤实说,“一首歌最重要的不是高潮,是开口第一个音。那个音定了,整首歌的气就定了。她现在……气没定。”

话音未落,录音棚里,邓丽君忽然摘下耳机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她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透过监听音箱传出来。

有点哑,“我唱不出来了。”

控制室三人,同时僵住。

邓丽君推开隔音门走出来,从桌上拿起保温杯,慢吞吞喝水。

喝完,她看向顾家辉:

“辉哥,能联系阿鑫吗?现在。”

香港,鑫时代办公室。

赵鑫正盯着《醉拳》的武打设计图,红色电话机就炸了。

接起来,听完顾家辉的描述,他只问了一句:

“她前六遍的录音,有带子吗?”

“有!我马上放给你听!”

他戴上耳机,挨个听。

第一遍:技巧完美,情感饱满,像精心烹制的米其林大餐——好吃,但你知道厨师在后台计算着每一克盐。

第六遍:已经放松很多,甚至有几个即兴的小转音。但……还是“唱”,不是“说”。

赵鑫按下对讲机:“小曼,接东京,开免提。”

电话接通,录音棚里,安静地能听见电流声。

“圆圆邓,”

赵鑫开口,“听我说三个字。”

邓丽君的声音,从音箱里飘出来:“……嗯。”

“猪、脚、面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然后,邓丽君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
“阿鑫,我在录情歌,不是美食节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赵鑫靠回椅背,“但你昨天吃的豚骨拉面,汤头是不是太咸了?”

“你怎么知……”

邓丽君顿住,“顾家辉跟你说的?”

“不是。是你第六遍录音里,唱到‘失去’那个词时,喉音有点紧——一般是吃到咸东西,又舍不得喝水时的生理反应。”

控制室里,黄沾瞪大眼睛。

用口型对顾家辉说:“这也能听出来?!”

顾家辉耸肩,指了指耳朵。

意思是“他是赵鑫”。

邓丽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

“是,咸了。但我全喝光了,因为冷。”

“那就唱这个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唱那碗咸得过分的拉面。”

赵鑫说,“唱你明明可以叫服务员加汤兑淡,但你没加,因为懒得说日语。唱你一边喝一边想‘下次再也不来这家了’,但结账时又默默记下了店名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《我只在乎你》唱的是‘如果没遇见’——太虚了。你把它改成‘幸好遇见了,哪怕后来咸得齁嗓子,也认了’。实打实的庆幸,比虚头巴脑的假设有劲。”

录音棚里,邓丽君许久没说话。

然后,她放下保温杯,重新戴上耳机。

“我再试一次。”

第七遍的前奏响起时,控制室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邓丽君开口——

第一个音出来,顾家辉手里的铅笔“咔嚓”断了。

那不是唱。

是在你耳边,用喝过热水后微微发哑的嗓子。

讲一个秘密。

“如果没有遇见你(でもね、出会えてよかった)……”

她甚至即兴,加了半句日语。

意思是:“但是呢,能遇见你真好。”

黄沾猛地捂住嘴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
不是感动,是……被什么东西,击中了五脏六腑的那种生理反应。

远藤实缓缓摘下眼镜。

用丝绒布擦拭,动作慢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
一曲录毕。

邓丽君走出录音棚时,眼睛是亮的,像刚跑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步。

“母带可以交了。”

她说,“顺便,帮我订明早的航班,我回香港。”

“啊?”

顾家辉愣住,“专辑宣传期还没……”

“不是宣传。”

邓丽君笑,“是去吃一碗不咸的猪脚面。阿鑫说得对,实打实的东西,才能唱出实打实的歌。”

当天深夜,母带随航班抵港。

一同到达的,还有日本宝丽金社长,亲手写的便签:

“邓小姐第七遍录音已听。我社决定:首批加印三十万张。另,建议将第七遍录音过程制作成纪录片片段,随限量版附赠——这可能是华语乐坛历史上,最值钱的‘一碗面’的故事。”

赵鑫看完便签,顺手递给刚进门的苏小曼。

“曼谷和雅加达的票务数据呢?”

苏小曼把传真纸铺在桌上,手指点着数字:

“曼谷两万张,47分钟售罄。雅加达一万五,28分钟。现在两地黑市价是原价的八到十倍。另外……”

她顿了顿,“曼谷有黄牛扮成和尚领平价票,被寺庙住持当场识破,现在还在警察局。雅加达那位想捐小学换票的富豪,刚又打电话,说愿意再加一座图书馆。”

赵鑫笑了:“告诉他,图书馆可以捐,票还是不给。但首演当晚,我可以请他吃宵夜——坐在最后一排吃。”

苏小曼记下,又问:“真的不考虑加场?”

“不加。”

赵鑫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“物以稀为贵是其次。重要的是……得让买到票的人,觉得自己撞大运了。这种‘幸运感’,是演出的一部分。”

他转身:“清水湾片场今晚拍夜戏?”

“对,雨中练功那场。青霞姐下午从南丫岛回来,晕船吐得厉害,但还是直接去了片场。”

赵鑫看了眼手表。

——十点半。

“备车。”

清水湾片场,三号棚。

人造雨开到了最大档,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袁和平的吼叫:

“阿龙!不是惨!是‘惨完了还得笑’!你想象一下,你暗恋的姑娘请你吃面,结果面里有她前男友的口水——就是那种憋屈中,带着点荒诞的感觉!”

成龙从水坑里爬起来,抹了把脸:“导演,这比喻我接不上啊……”

“接不上就对了!要的就是接不上!”

全场哄笑。

赵鑫走进棚时,正好看见林青霞,坐在监视器旁。

她裹着件明显大一号的男性外套,脸色发白,但眼睛盯着屏幕。

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,记录她眼里看到的东西。

赵鑫走过去,递上一盒薄荷糖。

“治晕船。”

林青霞抬头,看见是他,接过糖扔进嘴里。

“怎么来了?邓丽君的危机解决了?”

“解决了,靠一碗虚拟的猪脚面。”

赵鑫在她旁边坐下,“你呢?广告拍完了?”

“拍完了。法国导演让我在沙滩上跑,我跑到第十遍时腿抽筋,摔了一跤。他兴奋地喊‘C'estparfait!(完美)’——后来才知道,他要的就是‘自由到失控’的瞬间。”

林青霞说着,自己都笑了。

“演戏这行,有时候努力不如出糗。”

片场那边,突然传来惊呼。

两人转头。

——成龙一个后空翻落地,脚下打滑。

整个人往后倒。后面是堆成山的道具木箱!

电光石火间,一道灰影闪过。

袁小田不知何时,已到跟前,左手托背,右手轻拨。

成龙借力在空中,转了半圈,稳稳落地。

老爷子自己,却因为反作用力,踉跄后退两步。

手里的酒葫芦,“噗通”掉进水坑。

静。

然后全场鼓掌。

成龙吓傻了,赶紧扶住袁小田:“袁老师!您没事吧?!”

袁小田摆摆手,弯腰捞起酒葫芦,晃了晃。

空了。

他咂咂嘴,一脸肉痛。

“三十年陈的花雕,一口都没剩。”

然后抬眼瞪成龙:“小子,刚才那手‘醉里扶柳’,看明白了?托你是柔劲,拨你是巧劲——真打架时,这招能救你命,也能要你命。”

成龙重重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
袁和平喊了“卡”,小跑过来。

“爸,刚才那段……能再来一遍吗?太精彩了,但机位没跟上。”

袁小田把空酒葫芦别回腰间,摆摆手:

“不来了。真东西,一遍就是一遍。再来就是演了,没劲。”

他转头看向赵鑫,咧嘴一笑。

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:

“赵生,这段能剪进电影正片不?算我老头子的私心——想让我孙子看看,他爷爷不是只会打套路的。”

赵鑫点头:“剪。还要加字幕:本镜头无特效,无替身,演员袁小田,时年六十七岁。”

袁小田哈哈一笑,背着手,晃晃悠悠走回休息区。

那背影,在雨幕和灯光里,硬朗得像棵老松。

凌晨一点,收工。

赵鑫送林青霞回公寓的车里,两人累得都没说话。

电台调到深夜档,主持人正念听众来信:

“电话尾号3308的朋友说,他想点《风继续吹》给他在旧金山的姐姐。他说姐姐昨晚打电话,说在唐人街看到《甜蜜蜜》的海报,愣是站在雨里看了十分钟,淋感冒了。”

张国荣的歌声响起来,在安静的车厢里缓缓流淌。

林青霞忽然开口:

“阿鑫,我昨天学了个新词。”

“嗯?”

“叫‘均值回归’。”

她看着窗外,“意思是再好的东西,最后都会回到普通水平。我在想,我们现在这么顺……是不是该跌一跤了?”

赵鑫打了把方向盘,拐进隧道。

灯光在车窗上,划过一道道等距的光带。

“跌就跌呗。”

他说。

林青霞转过头。

“跌完了,爬起来,拍拍土,能继续走就成。”

赵鑫目视前方,“陈伯的糖水铺开了四十年,中间经过火灾、拆迁、儿子生病。但他现在还在那儿,姜汁撞奶还是三块五一碗——这也是一种‘均值回归’,回归到‘总有人在好好活着’的正常水平。”

车驶出隧道,城市的灯火重新涌进来。

林青霞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这人,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。”

“管用就行。”

电台里,主持人开始预告:

“下周一起,本台将独家首播邓丽君全新专辑,《我只在乎你》。特别提示:第七遍录音的纪录片花絮片段,将在每晚十点《深夜耳朵》节目播出,敬请留意……”

林青霞调大了音量。

“要来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‘三线作战’。”

她掰着手指数,“邓丽君的专辑,七城巡演,《醉拳》上映——赵总,你同时开了三个副本,不怕服务器宕机?”

赵鑫等红灯时,从储物格里摸出颗薄荷糖,扔进嘴里。

“宕机了就重启。”

他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说:

“反正备份多的是——东京有录音棚,曼谷有体育馆,清水湾有片场。再不济……”

他笑了。

“还有深水埗那碗,永远三块五的姜汁撞奶。够赔。”

绿灯亮起。

车汇入深夜的车流,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。

流向明天,流向更多措手不及的“第七遍”。

和更多实打实的、咸的或甜的、但总归要咽下去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