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3 章逼出灵魂(1 / 1)

自那雪停的午后,一股隐秘的波纹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悄然荡开,源头直指那已然沉寂数日的夜府。

“听说了么?夜府那位落水殁了的大小姐,可不是寻常闺秀!”茶肆里,有人压低了嗓子,眼神却闪着异样的光。

“不是说得了急病?”旁人不解。

“急病?那是遮掩!”先头那人左右瞧瞧,声音更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与敬畏,“昨夜西市口算命的刘瞎子醉后吐真言,说夜大小姐的命格他早年偷摸瞧过一眼,贵不可言,却蒙着一层医者济世的功德金光……当时只当醉话,如今想想……”

“医者?功德金光?”众人面面相觑,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渐渐成形。

流言如同春日地底钻出的草芽,见风便长,越传越奇,越传越真。

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,“神医谷”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激起了更大的涟漪。

“莫非……是那位传说中活死人、肉白骨,却行踪飘渺、数十载未曾现世的神医谷当代谷主?”

“我的老天爷!若真是那位,她怎会……怎会藏在夜府做一位深闺小姐?”

“难怪摄政王的车驾亲至夜府,那般形销骨立……若真是谷主,这分量,怕是比一座城池还重!”

震惊、惋惜、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坊间弥漫。

夜幽幽这个名字,不再仅仅是一个不幸早逝的贵族千金,更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崇高的面纱。

有人开始私下焚香祝祷,感念或许曾受过的、不知源自何处的恩惠。

也有人心头惴惴,觉得京城的天空,因这位“谷主”的陨落,仿佛都阴沉了几分。

寻常百姓尚且如此,那些消息更为灵通的权贵门第,更是暗流汹涌。

无数道目光,或明或暗,再次投向了夜府那对沉默的石狮子,以及……摄政王府的方向。

皇宫,凤仪宫——

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,混合着陈年木料与熏沉的气息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
织金绣凤的厚重帷幔低垂,隔绝了窗外稀薄的日光,只留下几盏长明宫灯,映得殿内光影昏昏。

凤榻之上,太后慕容雅静静卧着,身上盖着明黄锦被,衬得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颧骨微凸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眸子,偶尔转动时,还能依稀看出昔年宠冠六宫时的锐利影子。

自先帝骤然驾崩,她便似被抽去了所有精神,郁郁寡欢,缠绵病榻,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又换,终是效用寥寥。

心腹文鸾轻手轻脚地进来,凑到榻边,低声禀报了宫外最新流传的消息。

“神医谷……谷主?”慕容雅喃喃重复,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里,倏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,像是灰烬深处骤然爆出的一点火星。她猛地攥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,“竟是……她?”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慕容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恍然。

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,浸湿了鬓边灰白的发丝。“原来……不是她不救……是救不得了……她自己都……”

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那个阴暗的结——那份对“见死不救”的神医隐约的怨恨——在这一刻,轰然瓦解,化作更深的悲怆与宿命般的无力感。

神医谷主尚且如此,凡人又能如何?先帝的病,或许真是天命该绝。

慕容雅重新躺回枕上,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,眼神空茫。

先帝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,却似乎不再带着临终前的痛苦与不甘。

冥冥之中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将先帝的逝去与那位年轻谷主的陨落牵连在一起,构成一个令人唏嘘的、巨大的遗憾。

她心头那份郁结多年的块垒,奇异地松动了些许,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凉的惘然。

神医谷,四季园·梅林深处

此地与京城的肃杀寒冷截然不同。

神医谷隐于世外,自有乾坤。

四季园如其名,四时景致在此诡异地和谐共存。

而梅林所在,正是一片永恒的“冬”之域。

千树万树“梅花”盛开,却非人间凡品。

枝头凝结的,是晶莹剔透的冰晶之花,在不知源自何处的幽光照耀下,流转着七彩晕华,清冷绝艳,不似人间景象。

林中寒气氤氲,呼吸间皆带白雾,地面覆盖着不化的霜雪,却异常洁净,不染尘埃。

梅林最核心处,一片冰晶梅花环绕的空地上,静静安置着一座水晶棺椁。

棺体通明澄澈,宛如最纯净的玄冰雕琢而成,却又比玄冰更加晶莹,隐约有细密的、天然形成的符文在棺壁内缓缓流动,辉光暗蕴。

棺内,夜幽幽安然躺着,面容如生,甚至比生前更添几分冰雪般的剔透宁静。

她依旧穿着落水时那身略显朴素的衣裙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的安眠。

长发如瀑散在脑后,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。

唯有眉间一点极淡的、仿佛冰花凝结的痕迹,隐隐透着不凡。

这里是神医谷历代谷主最终的归寂之地,亦是谷中最大秘密之一。

唯有继任谷主与少数核心长老知晓此处。

将夜幽幽的遗体安置于此,是谷中长老们悲痛之余,唯一能做的、最尊崇的安排。

他们期望借助此地奇异的环境与水晶棺的神秘力量,尽可能长久地保存谷主的遗容,或许……也是在等待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。

然而此刻,这处永恒静谧的“冬”域,毫无征兆地起了波澜。

水晶棺内那些缓缓流动的符文,速度陡然加快,光芒大盛,将夜幽幽的面容映照得光影变幻。

紧接着,棺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仿佛直击灵魂的“咔嚓”声。

一道纤毫裂痕,出现在了晶莹剔透的棺盖正中。

裂痕迅速蔓延,如同蛛网般扩散,刹那间布满了整个棺盖,棺壁也随之出现无数细密裂纹。

棺内流淌的符文光华乱窜,变得躁动不安,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外力冲击。

“嗡——!”

一声低沉的鸣响,并非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震荡了梅林的空间。

满树冰晶梅花无风自动,簌簌震颤,光华乱摇。

水晶棺的裂纹处,骤然迸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九色霞光。

霞光如有实质,冲棺而出,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,凝聚在棺椁上方,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绚丽而诡异的旋涡。

旋涡中心,光线扭曲,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渐渐清晰。

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,极其高大,身着迤逦曳地的九彩长袍。

袍服之色无法以言语准确描述,仿佛将晨曦暮霭、虹霓星辉、乃至一切瑰丽光华都织就其中,随着他极细微的动作而流淌变幻,尊贵辉煌到了极致,也遥远陌生到了极致。

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,看不真切具体形貌,只有那背影带来的、超越凡尘的压迫感与神秘感,充斥了整个梅林。

他并未回头,只是对着那水晶棺,微微抬起了右手,食指似缓似急地点向棺中夜幽幽的眉心。

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芒自他指尖飞出,没入夜幽幽眉间那冰花痕迹之中。

“啵……”

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响。

夜幽幽的躯体依旧静静躺着,毫无变化。但一道极其淡薄、几乎透明、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虚影,却被那点金芒从躯体中轻柔而坚定地“引”了出来。

那虚影,正是夜幽幽沉睡的灵魂。

她双眸紧闭,神情安恬,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,仿佛依旧沉浸在一个无知无觉的梦境里。

九彩长袍的男子虚影收回手,并未多看那具正在加速碎裂、光华迅速黯淡下去的水晶棺一眼。

他周身的光晕微微波动,那绚丽的光之旋涡便裹挟着夜幽幽淡薄的灵魂虚影,向内一收——

下一刻,九彩霞光、漩涡、男子的背影、以及夜幽幽的灵魂,如同海市蜃楼般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梅林中,只剩下一地晶莹的冰晶梅花碎片,以及正中那具布满裂纹、彻底失去所有光泽、宛如普通破冰的水晶棺椁。

棺内,夜幽幽的躯体依旧完好,眉间的冰花痕迹却已消失,面容依旧宁静,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性,真正成了一具完美的躯壳。

永恒的“冬”域,恢复了死寂的冰冷。

唯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、浩瀚缥缈的威压余韵,证明着方才那超越理解的一幕,并非幻觉。

带走夜幽幽灵魂的存在,未曾留下只言片语,亦未曾显露真容。

只有一个穿着九彩长袍、曳地而行的背影,惊鸿一瞥,便消失在了时空的彼端。

而她,对此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