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的平安夜,东京没有下雪。
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关东平原,能见度极高。从港区的高处望去,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打翻的珠宝盒,无数璀璨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流淌,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。
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里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
银座的高级餐厅里,情侣们正在切着昂贵的牛排。
就连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,都站着几个喝着热咖啡、脸颊通红的年轻人,在谈论着明年的滑雪计划。
喧嚣,快乐,浮躁。
这是泡沫时代前夜特有的体温。
但在麻布十番的深处,在那条名为“暗闇坂”的坡道尽头,却是一片死寂。
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黑色的施工网,上面挂着“西园寺建设·立入禁止”的警示牌。透过网眼,只能看到里面黑魆魆的树影,以及一栋被脚手架层层包裹的建筑轮廓。
这里是原京极伯爵邸。
现在的代号是——“TheClUb”。
“咔嚓。”
侧门的挂锁被打开。
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,照亮了地上杂乱的碎石和钢筋头。
“父亲大人,小心脚下。”
皋月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只大号的手电筒。她今天穿得很厚实,白色的羽绒服把她裹得像个雪人,脚上蹬着一双防滑的工程靴。
“没事。”
修一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野餐篮。他另一只手扶着还没装扶手的水泥楼梯,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,发出空旷的回声。
这里正在进行彻底的改造。
原来腐朽的木质地板已经被全部掀开,露出了地基。承重墙被加固,原本狭小的窗户被扩成了落地的框架。空气中弥漫着湿水泥、锯末和一种陈旧的霉味——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息,即便被翻新,也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砖石里。
“安藤那个疯子,居然想把中庭的屋顶掀了。”
修一一边往上走,一边看着头顶裸露的钢梁。
“他说要做一个全玻璃的穹顶,让月光能直接洒进舞池里。光是这一项预算就追加了两亿。”
“让他做。”
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“如果不疯,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鹿鸣馆了。”
两人一直爬到了三楼。
这里原本是那个传说中“女佣上吊”的房间,也是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。
现在,那面墙已经被打通,向外延伸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露台。
露台还没有铺地砖,只是粗糙的水泥面。栏杆也没装好,只有几根光秃秃的钢筋竖在那里,显得有些危险而荒凉。
但这里的景色,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。
正前方,不到一公里的地方。
东京塔像是一根巨大的、燃烧着的橘红色蜡烛,矗立在夜空之中。
塔身的钢架结构在灯光的勾勒下清晰可见,塔尖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
它离得那么近,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种滚烫的温度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水泥灰。
皋月放下手电筒,把它立在地上。光柱直射夜空,像是一把光剑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
她走到露台边缘,找了一张堆放图纸的废弃木桌,用纸巾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。
修一走过去,把野餐篮放在桌上。
打开篮盖。
里面是一瓶DOmPérignOn(唐·培里侬)香槟,一瓶深紫色的高级葡萄汁,两只用棉布包裹着的水晶郁金香杯,还有一盒不再冒出热气的烤鸡。
在这个夜晚,这就是西园寺家主的圣诞大餐。
“啵。”
软木塞被拔出,发出一声轻响。
白色的雾气从瓶口涌出,随即消散在寒风中。
修一倒了一杯香槟,金色的酒液在杯中翻腾,气泡细腻地上升。然后,他又给皋月倒了半杯葡萄汁。
“为了1986年。”
修一举起酒杯,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为了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“干杯。”
皋月捧着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杯沿。
清脆的玻璃撞击声,在这个未完工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悦耳。
修一喝了一大口酒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,让他打了个寒战,但随即,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。
他走到露台边,双手扶着那根冰凉的钢筋,看着远处那片流动的光海。
“皋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,我们在干什么吗?”
皋月坐在木桌上,晃着双腿,看着杯子里的果汁。
“记得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。
“那时候我们在吃也就是现在这盒冷烤鸡差不多的东西。只不过那时候,您还在担心下个月银行会不会来查封本家的大门。”
“是啊。”
修一苦笑了一声。
“才一年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对着虚空抓了一把,仿佛想抓住时间的尾巴。
“仅仅一年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觉得两亿日元的债务就是天塌下来了。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想着怎么去求那些亲戚,怎么去卖掉祖产。”
“而今天……”
修一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公文包。那里装着前几天疯狂扫货换来的地契复印件。
“今天,我们手里握着一百二十亿的土地。我们在银座有一栋印钞机。我们在赤坂有一栋即将完工的销金窟。我们在上海有几百个工人在为我们缝衣服。我们在美国拥有微软的股票。”
“甚至我们的海外账户上,还躺着好几亿美元的现金。”
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这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晕眩”的感觉。就像是一个一直徒步走山路的人,突然被绑在火箭上射向了太空。
失重。
极度的失重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,这是真的吗?”
修一转过身,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女儿。
“这一切,会不会只是我在那个除夕夜做的一个梦?等我醒来,其实什么都没发生,西园寺家还是那个快要破产的空壳?”
“这不是梦。”
皋月跳下桌子。
她走到修一身边,把手里的果汁杯放在水泥栏杆上。
“如果是梦,这风不会这么冷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下方那片黑暗的庭院。
“父亲大人,您觉得我们跑得快吗?”
“快。太快了。”修一诚实地回答,“快得让我觉得违反了物理定律。”
“不。”
皋月摇了摇头。
她的眼中倒映着东京塔的红光,那光芒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是在燃烧。
“我们还不够快,我们还可以再快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我们还只是刚刚完成了热身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东京塔,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这凛冽的寒风。
“父亲大人,您知道加藤叔叔说的那个2.5%的降息,意味着什么吗?”
修一沉吟片刻:“意味着资金成本降低,意味着通货膨胀。”
“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。”
皋月嗤笑了一声。
“在现实里,那就意味着……重力消失了。”
她踢了一脚地上的一颗小石子。石子滚落,掉进楼下的黑暗中,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。
“在正常的世界里,猪是不会飞的。因为有重力。”
“但是,明年。”
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。
“明年,央行会把重力开关关掉。”
“到时候,不管是一块金砖,还是一坨狗屎;不管是一栋精美的大楼,还是一块只能停自行车的烂地。”
“只要它是一个‘资产’,它就会飞起来。”
“风要来了,父亲大人。”
皋月看着修一,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那是能把猪吹上天的风。”
修一听着女儿的话,看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。
在皋月的描述中,那些沉重的钢筋水泥仿佛真的失去了重量,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半空中。
“那我们呢?”修一问道,“我们也是猪吗?”
“不。”
皋月侧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方的夜景,脸上依旧带着矜持而优雅的笑容。但说出的话却不可一世。
“我们是龙。”
“呼风唤雨的龙。”
她转过头来,看着修一。
“猪飞起来是为了摔死的。而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站在地上,张着网,等着它们掉下来。”
修一看着女儿的样子,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一年来,皋月所有的布局——那些分散的土地,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产业,其实都是在编织那张网。
那张足以接住整个东京财富的网。
“安藤的设计图我看过了。”
皋月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他在中庭的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酒窖。据说能存两万瓶红酒。”
“嗯。”修一点头,“他说那是为了让红酒‘睡觉’。”
“明年,把那个酒窖填满。”
皋月命令道。
“全部买波尔多的列级庄。拉菲,玛歌,木桐。不管多少钱,全部买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我们还没开业……”
“因为明年之后,日本人会把全世界的红酒都喝光的。”皋月摇了摇手中的葡萄汁,“到时候,一瓶拉菲的价格会涨到现在的十倍。而且你有钱也买不到。”
“那是‘液体黄金’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修一已经习惯了不再问为什么。
他拿起香槟瓶,给自己的杯子里续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皋月看着东京塔,“麻布十番的这栋楼,名字定了吗?”
“还没。暂时叫‘鹿鸣馆·昭和’,但我觉得有点太复古了。”
“就叫‘TheClUb’。”
皋月说道。
“简单,直接,傲慢。”
“不需要任何前缀。我要人们在东京,只要提到‘那家俱乐部’,所有人都必须知道是指这里。”
“TheClUb……”
修一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英语的发音在日语的语境里显得有些生硬,但确实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。
“好。就叫TheClUb。”
修一举起酒杯,对着东京塔的方向。
“敬TheClUb。”
“敬风口。”
皋月举起她的果汁。
“叮。”
再一次碰杯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六本木方向,突然升起了一朵烟花。
“砰!”
绿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随即是红色、金色。那是某个富豪为了庆祝平安夜而私自燃放的烟火。
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夜空,也照亮了这栋未完工的废墟。
在那一瞬间的闪光中,修一看到了女儿的脸。
那张稚嫩的脸上,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但她狂热而又躁动的眼神出卖了她。
烟花很快消散,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...
“该回去了。”
修一放下酒杯,感觉寒意终于穿透了大衣。
“藤田还在下面车里等着。这地方太冷了,你还在长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
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,跳下桌子,拿起手电筒。
“走吧,父亲大人。”
她转过身,光柱照亮了下楼的路。
“明年的这个时候,这里将会温暖如春。”
“而且,会很吵。”
修一提起野餐篮,跟在女儿身后。
“吵?”
“那是金币碰撞的声音。”
皋月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。
“那时候,全东京最有权势的人都会挤在这里,求着我们收下他们的钱。”
修一笑了笑,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还没装扶手的楼梯,一步步走下黑暗。
身后的露台上,那瓶还没喝完的香槟静静地立在寒风中。
金色的酒液在瓶子里微微晃动,倒映着那座永不熄灭的东京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