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的五月二十一日。
昨夜的那场喧嚣盛宴仿佛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,随着晨曦的微光散去,麻布十番的深处重新回归了静谧。
“TheClUb”主楼的深处,有一间名为“黑椿”的茶室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的一方天窗洒下几缕被竹帘过滤后的自然光。墙壁上涂着深灰色的硅藻泥,角落里插着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山茶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焙茶香气。
铁壶里的水开了。
“咕嘟、咕嘟。”
水泡破裂的声音,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修一跪坐在榻榻米上,手里拿着一只竹制的茶宪,轻轻击打着茶碗中的泡沫。他的动作并不像专业的茶道宗师那样繁复,但胜在沉稳,有一种不急不躁的韵律。
“西园寺先生的手艺,越来越精进了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岛田,微微欠身,双手接过修一递来的茶碗。
今天的岛田,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,领带的颜色是沉稳的酒红。经过昨晚,此时的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,不再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,更像是一位来访的老友。
“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。”
修一擦了擦手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岛田先生昨晚送来的那瓶康帝,年份极好。几位银行的行长喝了都赞不绝口。”
“会长听说您喜欢红酒,特意让我从他的私人酒窖里挑的。”
岛田捧着茶碗,转动了三下,然后轻抿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茶桌木纹的纹理上,语气变得随意起来,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对了,关于目黑区那边的事情。”
岛田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个叫权田的次长,已经被集团人事部解除了劳动合同。听说他打算回老家种地,总之,以后在东京的地产圈,您应该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。”
修一拿着茶巾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是交代。
是西武集团为了平息这场风波,主动献上的祭品。一个集团中层干部的职业生涯,就这样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灰飞烟灭。
“年轻人嘛,做事难免冲动。”
修一将茶巾叠好,放在桌角。
“既然人已经走了,那件事就算翻篇了。西园寺家也不是那种抓着不放的人。”
“您大度。”
岛田微微一笑,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。
既然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,那么接下来,就是真正的主菜了。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取出了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特制的和纸,厚实而有质感。上面没有封口,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。
岛田双手托着信封,沿着榻榻米的纹路,恭敬地推到修一面前。
“这是堤义明会长的入会申请书。”
修一没有立刻去接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。透过纸张,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名字所携带的重量。
堤义明。
这个名字在当下的日本,代表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权力。他不仅拥有西武百货、西武铁道、王子饭店这些庞大的商业帝国,更继承了他父亲——前众议院议长堤康次郎的政治遗产。
如果说昨晚到场的那些宾客是各个山头的诸侯,那么堤义明就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。
他的加入,意味着“TheClUb”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社交场所,而是得到了这一代商业帝王的官方认证。
“会长说,他很期待能在这里,和您喝一杯清净的茶。”岛田补充道。
修一伸出手,拿起那个信封。
抽出里面的申请表。
字迹刚劲有力,甚至透着一股霸道。
推荐人一栏是空白的。
这意味着,他在等待修一填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既然堤会长这么有诚意。”
修一从怀里掏出万宝龙钢笔,拧开笔帽。
“TheClUb的大门,自然是为真正的绅士敞开的。”
他在推荐人一栏,签下了“西园寺修一”五个字。
然后在批准人一栏,盖上了自己的私印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手续完成。
岛田看着那个红色的印记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任务完成了。西武集团的面子保住了,而且是以一种相当体面的方式进入了这个圈子。
“既然是一家人了,那有些生意上的事情,谈起来就方便多了。”
岛田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快了一些。
“关于目黑区的那块地。”
岛田将文件摊开。
“会长这人有个习惯,他不喜欢欠人情,更不喜欢让朋友吃亏。”
“那块地,虽然只有三十坪,但位置确实关键。集团评估部重新核算了一下,愿意出价五亿日元回购。”
五亿。
虽然比修一当初喊出的“十亿”少了一半,但比买入价翻了十倍。
而且,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“面子价”。既没有让西武显得像是被勒索的冤大头,也给了西园寺家足够丰厚的利润。
“五亿吗……”
修一沉吟着,似乎在权衡。
“当然,这只是现金部分。”
岛田似乎早有准备,他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。
这是一份租赁意向书。
“听说西园寺家最近在布局零售业,有一个名为S-Style的品牌?”
修一抬起头,看着岛田。
“消息传得很快啊。”
“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秘密。”岛田笑了笑,“西武百货在涩谷公园通店,以及池袋总店的一楼,各腾出了一个五十坪的独立铺位。原本是留给意大利品牌的,但会长觉得,应该支持一下本土的新锐力量。”
“租金全免,租期三年。”
“另外,西武铁道沿线的所有车站广告牌,S-Style享有优先投放权,折扣三折。”
修一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五亿现金固然诱人,但这两个铺位和广告资源,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。
涩谷公园通店。那是全日本年轻人的朝圣地。
S-Style如果能开在那里,就等于直接站在了潮流的顶端。
更别提西武铁道那庞大的通勤流量。
这是一张通往大众市场的入场券,是堤义明送来的一份沉甸甸的“见面礼”。
“堤会长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修一合上文件,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也不矫情了。”
他拿起刚才那份土地转让协议,看都没看具体的条款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了名字。
“那块地,归你们了。”
修一将协议递给岛田。
“明天我会让人去拆除铁丝网。希望西武的‘森林公园’能早日完工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岛田收起文件,站起身。
“那么,我就不打扰了。会员卡制作好之后,请直接寄到赤坂王子饭店的总统套房。”
“一定。”
修一也站起身,将岛田送到茶室门口。
两人再次握手。
这一次,握手的力度比昨晚更加扎实,更加有力。
那是一种达成了某种默契后的释然。
“请慢走。”
目送岛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修一重新回到茶室。
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“出来吧。”
修一对着身后的屏风说道。
“茶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屏风后,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皋月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,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结。她走到刚才岛田坐过的位置,坐下,拿起那张入会申请书的复印件。
“五亿现金,两个黄金铺位,还有铁路广告网。”
皋月看着纸上的签名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父亲大人,这笔买卖做得如何?”
“很划算。”
修一将凉茶泼进废岁盆里,重新开始烧水。
“比我预想的要好。我本来以为,能拿到三亿就不错了。”
“这就是‘借势’。”
皋月放下纸张,托着下巴看着父亲。
“如果我们死咬着十亿不放,最后也能拿到钱,但那就真的结了死仇。堤义明那种人,记仇能记一辈子。等到哪天我们摔倒了,他一定会来踩上一脚。”
“但现在……”
皋月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茶位。
“我们给了他面子,让他体面地进了TheClUb。”
“而且,因为有了堤义明的加入,TheClUb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。”
“旧华族的血统,大藏省的官僚,外资投行的精英,再加上这位‘新财阀’的皇帝。”
皋月眼中的光芒闪烁。
“现在,这个房间才是真正的东京控制室。”
修一听着女儿的分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皋月。”
修一给女儿倒了一杯新煮好的茶。
“这就是资本的世界吗?”
他看着茶汤中漂浮的茶叶梗。
“没有恩怨,只有交易?”
“不。”
皋月接过茶杯,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
她轻轻吹了一口气,看着水面上荡漾的涟漪。
“弱者才谈恩怨。因为他们无能为力,只能靠记恨来安慰自己。”
“强者只谈交易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。
“而且,父亲大人。”
“只有当你有足够的实力让对方感到疼痛,又由你亲手递上止痛药的时候。”
“这种交易,才叫‘交情’。”
“如果是跪着求来的,那叫‘施舍’。”
修一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好一个止痛药!”
他举起茶杯。
“敬止痛药。”
“敬TheClUb。”
皋月也举起茶杯。
“叮。”
瓷杯相碰,发出一声沉闷而敦实的声响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,照亮了那枝山茶花。
花瓣红艳,花蕊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