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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八年二月三日。
广岛县,宇部市。
这里的风里带着濑户内海特有的潮湿与咸腥,与东京那种干燥的、充满金钱味道的寒风截然不同。天空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冻雨落下来。
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,缓缓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。
小楼的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,经过海风的侵蚀已经有些发黄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:
【小郡商事株式会社】
“就是这里?”
车门打开,西园寺实业的财务总监远藤走了下来。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,看着眼前这栋寒酸的建筑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作为掌管着数百亿日元资金流动的CFO,他实在无法理解,那位眼光毒辣的大小姐,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家乡下的小作坊。
“是的,专务。”身后的助手确认了一下地址,“根据调查报告,这就是柳井正社长的公司总部。”
“总部……”远藤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这规模,连我们在银座的一个仓库都比不上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速战速决。大小姐还在东京等着我们的消息。”
……
社长办公室内,空气浑浊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。
柳井正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,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。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有些乱,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烦躁。
日子不好过。
虽然他在广岛开的那家“UniqUeClOthingWarehOUSe”凭借独特的自助购物模式火了一把,但随之而来的扩张却让他陷入了泥潭。
银行嫌弃他的模式太激进,拒绝贷款;供应商因为他的订单量不够大,总是把交货期往后拖;就连当地的服装协会,也因为他卖得太便宜而联合起来排挤他。
“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……”
柳井正狠狠地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。
“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柳井正没好气地喊道。
门开了,那个经常来催账的秘书探进头来,神色有些慌张:“社长,有……有东京来的客人。”
“东京?”柳井正皱眉,“哪家银行的?如果是来推销理财产品的就让他滚。”
“不,不是银行。”秘书侧过身,“他们说是……西园寺实业的人。”
柳井正愣了一下。
西园寺?
那个最近在财经新闻上频频出现的、在银座和赤坂大兴土木的神秘财团?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远藤已经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进来。
他们的衣着考究,气质干练,与这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。那种扑面而来的“东京精英”的优越感,让柳井正本能地感到一阵不舒服。
“初次见面,柳井社长。”
远藤微微欠身,递上一张名片。
“鄙人远藤,受西园寺家主之托,来和您谈一笔生意。”
柳井正并没有起身,只是接过名片扫了一眼。
“西园寺家的大人物,跑到我这个小庙来干什么?”柳井正的声音很冷,“如果是想买西装,你们找错地方了。我们只做廉价货。”
“我们不买衣服。”
远藤拉开椅子,径直坐下。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拥挤的办公室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。
“我们是来买这个‘庙’的。”
“买?”柳井正眯起了眼睛。
“是的。”远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意向书,推到柳井正面前,“S.A.GrOUp有意全资收购小郡商事,包括您名下的所有店铺、商标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柳井正。
“以及您这个人。”
“哈!”
柳井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,那双在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“收购?还要连我一起买?”
“你们这帮东京的傲慢家伙,是不是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?”
柳井正指着门口,声音提高了几度。
“我的公司虽然小,但它是我的!我有我自己的梦想,我要把它做成日本的GAP,甚至是世界的优衣库!我不需要给什么狗屁财阀当走狗!”
“拿着你们的钱,滚出去!”
这一声怒吼,震得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。
远藤并没有生气。
也没有离开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柳井正,就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“柳井社长,您的梦想很伟大。”
远藤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了第二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黑色的包装盒。
“但是,梦想是需要成本的。”
他打开盒子,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,放在桌子上。
“您刚才说,您想做日本的GAP。那您应该很清楚,GAP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。是供应链,是成本控制。”
远藤伸出手指,在那件T恤上点了点。
“这是我们上海工厂生产的样品。新疆长绒棉,精梳工艺。”
“柳井社长,您是行家,您摸摸看。”
柳井正迟疑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。
作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,他一眼就能看出这面料的成色。
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。厚实,顺滑,绝对是一等品的面料。
“进货价多少?”柳井正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不是进货价。”
远藤淡淡地说道。
“是生产成本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,压在衣服上。
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:45Yen(45日元)。
柳井正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45日元?!
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
他在广岛的进货价,哪怕是最劣质的混纺棉,也要300日元!如果是这种品质的长绒棉,起码要600日元以上!
“你们……在开玩笑吗?”柳井正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西园寺家不开玩笑。”
远藤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我们在上海拥有全亚洲成本最低的生产线。如果您愿意,这种品质的衣服,我们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远藤拿出了第三样东西。
一张西武百货涩谷公园通店的楼层平面图,以及一份西武铁道的广告投放协议。
“这是堤义明会长亲自批示的铺位。免租金,三年。”
“这是覆盖全东京的广告位。三折。”
远藤将这两份文件轻轻放在那件T恤旁边。
三张纸。
一张代表极致的成本。
一张代表顶级的渠道。
一张代表恐怖的流量。
这就是西园寺家摆在桌面上的筹码。
“柳井社长。”
远藤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个脸色苍白、额头冒汗的男人。
“我们的大小姐让我给您带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:您是一个有才华的工头,不应该被困在广岛这种浅滩里,为了几百万的贷款去求那些瞎了眼的银行家。”
“她是想扼杀您的梦想吗?不。”
“她是想给您的梦想,装上一对翅膀。”
远藤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如果您拒绝,没关系。”
“下个月,S-Style就会在广岛开店。就在您的店铺对面。”
“这件T恤,我们会卖300日元。”
“您觉得,您的UniqUeClOthingWarehOUSe,能在这种价格战下撑几天?”
这不是谈判。
这是宣判。
柳井正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桌上那件白得刺眼的T恤,又看了看那张“45日元”的纸条。
他的骄傲,他的自尊,他那些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,在这一刻,被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击得粉碎。
但也正如远藤所说。
在粉碎的同时,另一扇通往他从未敢想象的高处的大门,打开了。
只要他肯低下头,钻过那道门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。
窗外的海风依然在吹,拍打着玻璃。
终于。
柳井正抬起头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然后重新戴上。
这一次,他眼中的愤怒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属于赌徒在看到同花顺时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S.A.GrOUp……”
柳井正沙哑地开口。
“西园寺家的大小姐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西园寺皋月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柳井正拿起桌上的笔。
“告诉她,我卖。”
“但是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要这家新公司的绝对运营权。”柳井正盯着远藤,“除了财务和战略方向,怎么卖衣服,怎么管店员,必须听我的。”
“当然。”
远藤露出了胜利的微笑。
“这正是大小姐看重您的地方。”
……
东京,下北泽。
夜幕降临,细雪纷飞。
这里的热闹程度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减退。铁轨旁的S.A.KaraOkeBOX前,依旧排着长队。那些黄色的集装箱在雪夜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,像是一座座庇护所。
但在队伍的阴影里,几个穿着皮夹克、留着飞机头的年轻人正鬼鬼祟祟地挤来挤去。
“喂,就是这家店吧?”
领头的一个黄毛混混低声问道,眼神闪烁。
“没错,大哥。上面说了,生意太火了,挡了某些人的道。”
旁边一个小弟递过去一包东西。
“这是咱们从‘药师’那搞来的货。只要塞进那个包厢的沙发缝里,再让那几个未成年的小太妹进去喝两杯……”
“嘿嘿,到时候警察一冲进来,人赃并获。这店就得关门大吉。”
黄毛接过那包东西,塞进袖口里。
“走。”
他们混在人群中,付了钱,拿到了5号箱的钥匙。
与此同时。
距离这里不远的一辆黑色轿车里。
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人正拿着电话,听着手下的汇报。
鬼冢虎之助。
“嗯,做得干净点。”
鬼冢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阴冷。
“西园寺家最近太猖狂了。不交保护费也就算了,连拜码头的礼数都没有。”
“给他们点颜色看看。让他们知道,在这个东京,光有钱是不够的。”
挂断电话,鬼冢看着窗外的雪景,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他已经在想象那个高傲的西园寺家主,不得不提着现金来求他摆平麻烦的场景了。
然而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
在5号集装箱的监控室里,板仓正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“社长!那几个人进去了!”安保队长指着屏幕,“你看那个黄毛,他在往沙发缝里塞东西!”
板仓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
“该死……真来了。”
他抓起电话,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大小姐!我是板仓!出事了!正如您所料,有人来‘埋雷’了!”
电话那头,传来皋月平静的声音。
“别慌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还带了几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女孩?”
“是……是的!”
“很好。”
皋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不用拦他们。让他们埋。”
“我已经跟警视厅的小野寺局长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五分钟后,会有警察过去。”
“不过,不是去抓你。”
“是去抓‘破坏商业秩序的现行犯’。”
……
五分钟后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下北泽的夜空。
正在5号箱里得意洋洋地准备“报警”的黄毛,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砰!”
铁门被猛地拉开。
并不是他预想中的片警,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机动搜查队员。
“都不许动!警察!”
黄毛愣住了。
“警官!我要举报!这里有……”
“闭嘴!”
一个警官冲上来,直接把他按在沙发上,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有人举报你们携带违禁品,并且涉嫌敲诈勒索!”
“什么?!”黄毛傻眼了,“我是举报人啊!东西是这家店……”
“搜!”
警官根本不听他解释。
很快,那包被塞进沙发缝里的东西被搜了出来。
“人赃并获。”警官冷笑一声,“带走!”
“冤枉啊!我是黑龙会的……”
“黑龙会?”
警官的眼神更冷了。
“上面交代了,抓的就是你们这帮想给守法企业泼脏水的渣滓!”
“全部带走!回去好好审!”
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,就这样在两分钟内变成了自投罗网的闹剧。
店铺外,排队的客人们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,便继续讨论着待会儿要唱什么歌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只是一个小插曲。
但在东京的地下世界里,这却是一个震耳欲聋的信号。
西园寺家,有“伞”。
而且这把伞,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。
……
深夜,西园寺本家。
主屋的道场里,灯火通明。
修一跪坐在上首,神色凝重。
虽然今晚的危机化解了,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鬼冢既然出手了,就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是栽赃,下次可能就是纵火,或者是针对人的袭击。
在这个极道最疯狂的年代,商人的命,有时候并不比一张钞票贵多少。
“父亲大人。”
皋月跪坐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那把在校庆拍卖会上买回来的折扇。
“警察只能解决白天的问题。”
“到了晚上,我们需要自己的盾牌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“进来。”
拉门滑开。
七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他们并没有穿黑西装,也没有戴墨镜。他们穿着最传统的剑道服,赤着脚,腰杆笔直。
这七个人的面孔,修一都很熟悉。
领头的是藤田管家的孙子,藤田刚。他从小在西园寺家长大,拿过全国剑道大赛的冠军,眼神坚毅如铁。
后面跟着的,是司机的儿子,厨师长的侄子……
他们都是“谱代”。
也就是世世代代服务于西园寺家的家臣之后。他们的父辈、祖辈,都受过西园寺家的恩惠。他们的血脉里,流淌着一种现代社会已经稀缺的东西——“忠诚”。
“老爷!大小姐!”
七个人齐刷刷地跪下,额头贴地。
那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庄重。
“从今天起,他们就是您的‘近卫’。”
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。
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他们将分两班,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您和我。他们的车技、格斗术都经过了特训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皋月看着那些年轻而坚定的脸庞。
“他们是可以为您挡子弹的人。”
修一看着藤田刚。
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跑的小男孩,如今已经长成了如松柏般挺拔的男人。
“刚。”修一轻声唤道。
“在!”
“如果不幸发生了万一……”修一的目光转向皋月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
藤田刚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若有危难,我等必先死于家主和大小姐之前。”
这句古老的誓言,在这个现代化的冬夜里,听起来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修一点了点头,眼眶微热。
“好。把命交给你们了。”
......
仪式结束后,众人退去。
道场里只剩下皋月一人。
她并没有离开,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并没有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档案袋的右上角,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:“惩戒免职”。
“有了盾,还不够。”
皋月借着摇曳的烛光,抽出了里面的资料。
那不是像之前寻找柳井正那样的商业调查报告,而是一份来自防卫厅(防卫省前身)内部的人事处理记录。
照片上的男人,留着极短的寸头,面部线条如同花岗岩般坚硬。哪怕只是一张半身照,也能看出他脊背挺直得仿佛身体里嵌着钢筋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落魄者的迷茫,也没有暴徒的戾气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、近乎死寂的冷静。
那是一种审视罪人的眼神。
姓名:堂岛严。
前隶属: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(习志野空降团)特别作战群预备队。
军衔:一等陆尉(前)。
履历的那一栏里,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皋月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文字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也许是个疯狂的暴徒。但在她眼里,这只是一个在浑浊世道里迷失了方向的求道者。
资料上简短地记录着他“社会性死亡”的原因:
一年前,在一次日美联合演习的庆功宴上,堂岛严当众打断了他直属长官的三根肋骨。
原因仅仅是因为那位喝醉的长官,为了讨好驻日美军的军官,在宴席上做出了近乎谄媚的丑态。
在堂岛严的供词里,只有一句话:
“武士的刀,不是用来给异国人切牛排的。”
因为这件事,他被剥夺了军衔,开除出队。在这个极度讲究“读空气”和“上下级关系”的日本社会,背着这样一个“以下犯上”的污点,没有一家正规安保公司敢录用他。
听说他现在在横滨的码头做苦力,每天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,与这个浮躁的泡沫时代格格不入。
“这是一个有着洁癖的男人。”
皋月合上档案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他不需要钱,也不需要女人。”
“他需要的是‘秩序’。一种绝对的、不容许任何污秽存在的秩序。”
对于鬼冢那种没有底线的流氓,用疯狗去咬是没用的。
只有用这种心中有“神”、手中有“法”的典狱长,才能在这个混乱的黑夜里,建立起属于西园寺家的铁血秩序。
“堂岛严……”
皋月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念诵一道咒语。
“这个世界太脏了,对吗?”
“既然军队给不了你想要的荣耀,那就来我这里吧。”
“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刀,给你一个谁都不敢践踏的‘大义’。”
她吹灭了蜡烛。
道场陷入了黑暗,只余下那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盘旋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