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天黑得很快。
太阳刚被山脊吞下去,夜色就像浸了墨的布,“呼啦”一下盖下来。
杜林拧开带来的LED灯。
“啪!”
惨白的光瞬间撕破黑暗,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
折叠桌已经支起来了,上面堆得满满当当——鸭脖、鸭头、凉拌黄瓜什么的,还有几听可乐和啤酒。
烤炉架在旁边,炭火烧得正旺。
杜林把一把羊肉串架上去。
“滋啦——!”
肥肉碰上铁网,立刻冒出白烟,油星子溅起来,香味跟着山风飘得到处都是。
山里的夜晚很安静。
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分不清是鸟还是虫的“啾啾”声,就只剩下木炭在炉子里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周舟心细,还带了四盏驱蚊灯,围着桌子摆了一圈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紫色的小灯管里,偶尔有倒霉的飞蛾撞上去,炸出一小团电火花。
我们四个人围桌坐下。
杜林拿起那瓶红酒,挨个给我们倒上,然后端起杯子,清了清嗓子:“来,第一杯。”
“谢谢顾嘉和俞瑜能来。”
“更谢谢这瓶……让我心尖儿都在颤的好酒。”
周舟也笑着举起杯。
我和俞瑜碰了一下。
“敬生活!”
“敬未来!”
四个杯子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红酒,配上这山风,这烧烤味儿,还有耳边“噼里啪啦”的电蚊声……啧,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我舒坦地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嘎嘣”响了两声。
好久没这么彻底放松过了。
很快,红酒喝了半瓶,啤酒也下去半箱。
情绪慢慢上来了。
我和杜林勾肩搭背,摇摇晃晃地走到崖边,对着山下那一片璀璨的灯火扯开嗓子:
“啊——!!!”
“重庆!老子爱你——!!!”
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最后散进风里。
周舟举着酒杯,坐在椅子上,摇头晃脑地跟着喊:“啊——!!!”
她嗓子尖,喊得破音了,自己先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俞瑜没跟着。
她就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那杯红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睛看着我们这边。
她总是这样。
安静,得体,像一幅精心裱好的画。
不管周围多闹,她都能把自己框在那份从容里。
杜林转身回到车上,拎下来两把吉他。
“顾嘉,”他把其中一把塞我手里,“来,咱俩合唱一个。”
我接过吉他,拨了下弦。
“嗡——”
弦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我拿起桌上还剩半听的啤酒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冲下去,喉咙里那股燥热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“唱什么?”我问。
杜林想都没想:“许巍,曾经的你。”
“行。”
我调了调琴钮,试了几个和弦。
“你起头。”
杜林深吸一口气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我掐准节拍,扫弦切进去。
两把吉他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股水流汇到一起,一下子丰沛起来。
周舟立刻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举过头顶用力摇晃。
白色的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。
“哦!加油!”
她喊得很大声,像个合格的歌迷。
俞瑜还是没动。
她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然后跟着节奏,轻轻点了点头。
杜林一边弹,一边走到崖边。
他背对着我们,面朝山下那片望不到头的灯火。
琴声从他指尖流出来,混进风里。
然后,他开口唱:
“曾梦想仗剑走天涯。”
“看一看世界的繁华。”
声音出来的瞬间,我鼻子猛地一酸。
大学那会儿,杜林是乐队主唱。
每次排练,他往话筒前一站,整个排练室就像被他点着了。
那时候他眼里有光,说毕业后要去北京,要去上海,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唱歌。
后来呢?
后来毕业了,乐队散了,大家各奔东西。
“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!”
“如今你四海为家!”
杜林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用力。
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点不甘,那点遗憾,全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。
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。
那一刻,我觉得他在发光。
真的在发光。
山下那一片璀璨的灯火,好像突然变成了成千上万只挥舞的荧光棒。
他就站在那儿,站在只属于他的舞台上。
梦想啊……
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让人醉,让人疯,让人甘愿拿青春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明天。
赌赢了,叫传奇。
赌输了,叫傻逼。
可就算知道大概率会输,还是有那么多傻逼,前赴后继地往你这坑里跳。
杜林是。
我曾经也是。
琴声还在响。
杜林扯着嗓子,吼出最后那段没有歌词的旋律:
“Dilililidilililidenda!”
“Dilililidilililidada!”
“Dilililidilililidada!”
“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!!!”
……
酒过三巡。
烤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,偶尔“噼啪”爆一下。
那瓶一万多的红酒,已经被我们喝得一滴不剩。
带来的两箱啤酒,也只剩五六瓶。
醉意像潮水,慢慢漫上来。
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营地,现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周舟靠在杜林肩膀上,双手捧着他的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摩挲,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胡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杜林有一搭没一搭地“嗯”着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俞瑜坐得依旧端正。
但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也比平时水润,看起来……有点可爱。
我看着她。
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喝醉的样子。
她总是那么克制,那么得体,连生气都带着分寸。
除了那天在江边,她疯了一样追上来,扇我耳光,揪着我衣领骂我“懦夫”……
“咳。”
杜林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“周舟,我……我有件事要跟你说……”
终于要来了。
几乎是同时,我和俞瑜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,又不约而同地伸手,去拿面前的杯子。
眼睛却都死死盯着杜林和周舟。
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。
刚才还松松散散的气氛,一下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就像在一盆清水里滴下一滴墨。
墨汁一点点沉下去,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开。
你看不见它怎么动的,可整盆水,已经慢慢变了颜色。
周舟还醉醺醺地靠在杜林肩上,含糊地问: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杜林舔了舔嘴唇。
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声音:“就是吧……杭州那边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又卡住了。
他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求助。
我朝他挥挥手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说啊。”
要死就早点死。
拖下去,大家都难受。
杜林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这句话里:
“杭州音乐公司那边……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让我……让我过去见一面。”
他顿了顿,赶紧补了一句:
“只是谈一谈!签不签还不一定!”
“所以……我想去杭州一趟。”
“你看……行不行?”
话说完,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肩膀塌了下去,眼睛死死盯着周舟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