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曾经的你(1 / 1)

山里的天黑得很快。

太阳刚被山脊吞下去,夜色就像浸了墨的布,“呼啦”一下盖下来。

杜林拧开带来的LED灯。

“啪!”

惨白的光瞬间撕破黑暗,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

折叠桌已经支起来了,上面堆得满满当当——鸭脖、鸭头、凉拌黄瓜什么的,还有几听可乐和啤酒。

烤炉架在旁边,炭火烧得正旺。

杜林把一把羊肉串架上去。

“滋啦——!”

肥肉碰上铁网,立刻冒出白烟,油星子溅起来,香味跟着山风飘得到处都是。

山里的夜晚很安静。

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分不清是鸟还是虫的“啾啾”声,就只剩下木炭在炉子里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
周舟心细,还带了四盏驱蚊灯,围着桌子摆了一圈。
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
紫色的小灯管里,偶尔有倒霉的飞蛾撞上去,炸出一小团电火花。

我们四个人围桌坐下。

杜林拿起那瓶红酒,挨个给我们倒上,然后端起杯子,清了清嗓子:“来,第一杯。”

“谢谢顾嘉和俞瑜能来。”

“更谢谢这瓶……让我心尖儿都在颤的好酒。”

周舟也笑着举起杯。

我和俞瑜碰了一下。

“敬生活!”

“敬未来!”

四个杯子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
红酒,配上这山风,这烧烤味儿,还有耳边“噼里啪啦”的电蚊声……啧,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
我舒坦地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嘎嘣”响了两声。

好久没这么彻底放松过了。

很快,红酒喝了半瓶,啤酒也下去半箱。

情绪慢慢上来了。

我和杜林勾肩搭背,摇摇晃晃地走到崖边,对着山下那一片璀璨的灯火扯开嗓子:

“啊——!!!”

“重庆!老子爱你——!!!”

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最后散进风里。

周舟举着酒杯,坐在椅子上,摇头晃脑地跟着喊:“啊——!!!”

她嗓子尖,喊得破音了,自己先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
俞瑜没跟着。

她就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那杯红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睛看着我们这边。

她总是这样。

安静,得体,像一幅精心裱好的画。

不管周围多闹,她都能把自己框在那份从容里。

杜林转身回到车上,拎下来两把吉他。

“顾嘉,”他把其中一把塞我手里,“来,咱俩合唱一个。”

我接过吉他,拨了下弦。

“嗡——”

弦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
我拿起桌上还剩半听的啤酒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冲下去,喉咙里那股燥热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
“唱什么?”我问。

杜林想都没想:“许巍,曾经的你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调了调琴钮,试了几个和弦。

“你起头。”

杜林深吸一口气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
我掐准节拍,扫弦切进去。

两把吉他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股水流汇到一起,一下子丰沛起来。

周舟立刻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举过头顶用力摇晃。

白色的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。

“哦!加油!”

她喊得很大声,像个合格的歌迷。

俞瑜还是没动。

她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然后跟着节奏,轻轻点了点头。

杜林一边弹,一边走到崖边。

他背对着我们,面朝山下那片望不到头的灯火。

琴声从他指尖流出来,混进风里。

然后,他开口唱:

“曾梦想仗剑走天涯。”

“看一看世界的繁华。”

声音出来的瞬间,我鼻子猛地一酸。

大学那会儿,杜林是乐队主唱。

每次排练,他往话筒前一站,整个排练室就像被他点着了。

那时候他眼里有光,说毕业后要去北京,要去上海,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唱歌。

后来呢?

后来毕业了,乐队散了,大家各奔东西。

“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!”

“如今你四海为家!”

杜林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用力。

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点不甘,那点遗憾,全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。

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。

那一刻,我觉得他在发光。

真的在发光。

山下那一片璀璨的灯火,好像突然变成了成千上万只挥舞的荧光棒。

他就站在那儿,站在只属于他的舞台上。

梦想啊……

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
让人醉,让人疯,让人甘愿拿青春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明天。

赌赢了,叫传奇。

赌输了,叫傻逼。

可就算知道大概率会输,还是有那么多傻逼,前赴后继地往你这坑里跳。

杜林是。

我曾经也是。

琴声还在响。

杜林扯着嗓子,吼出最后那段没有歌词的旋律:

“Dilililidilililidenda!”

“Dilililidilililidada!”

“Dilililidilililidada!”

“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!!!”

……

酒过三巡。

烤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,偶尔“噼啪”爆一下。

那瓶一万多的红酒,已经被我们喝得一滴不剩。

带来的两箱啤酒,也只剩五六瓶。

醉意像潮水,慢慢漫上来。

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营地,现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
周舟靠在杜林肩膀上,双手捧着他的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摩挲,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胡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杜林有一搭没一搭地“嗯”着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
俞瑜坐得依旧端正。

但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也比平时水润,看起来……有点可爱。

我看着她。

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喝醉的样子。

她总是那么克制,那么得体,连生气都带着分寸。

除了那天在江边,她疯了一样追上来,扇我耳光,揪着我衣领骂我“懦夫”……

“咳。”

杜林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
“周舟,我……我有件事要跟你说……”

终于要来了。

几乎是同时,我和俞瑜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,又不约而同地伸手,去拿面前的杯子。

眼睛却都死死盯着杜林和周舟。

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。

刚才还松松散散的气氛,一下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就像在一盆清水里滴下一滴墨。

墨汁一点点沉下去,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开。

你看不见它怎么动的,可整盆水,已经慢慢变了颜色。

周舟还醉醺醺地靠在杜林肩上,含糊地问: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
杜林舔了舔嘴唇。

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声音:“就是吧……杭州那边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又卡住了。

他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求助。

我朝他挥挥手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说啊。”

要死就早点死。

拖下去,大家都难受。

杜林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这句话里:

“杭州音乐公司那边……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
“让我……让我过去见一面。”

他顿了顿,赶紧补了一句:

“只是谈一谈!签不签还不一定!”

“所以……我想去杭州一趟。”

“你看……行不行?”

话说完,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肩膀塌了下去,眼睛死死盯着周舟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