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束离开山门后。
他心间迟疑,再次泛起了要不要往牯岭镇中走一遭,回家探亲的念头。
但最终还是按捺下了这个想法。
即便两方仙宗开战,似牯岭镇这种坊市,也极少会被牵连到。又或者说,反而会被故意的保留下来,仅仅清理掉其中和仙宗联系过于紧密的人员。
这是因为凡仙混杂的坊市,对于仙宗来说就好似庄稼一般,一旦打下,坊市今后产出的仙种,便全归为赢家所有。
且这等坊市对于仙宗的助力,连宗门内的杂役都比不上。
与其屠戮坊市,还不如留之。反倒是偶尔会有弟子不顾战事,随意劫掠坊市,还被各方仙宗假惺惺的惩处过,以安定人心,防止坊市溃散。
因此方束此番不回坊市,乃是持重之举。
他若是返回了,一旦行踪暴露,反而会牵连了独蛊馆,乃至整个牯岭镇。
念头散去。
方束行走在庐山中,他的胯下乃是一只纸马,其动作轻快,未过几日,就让他离开了九江地界,朝着凡间直奔而去。
只不过方束此番的目的地,却并非是混入凡间中。
凡尘污秽,灵气寡淡,他也早就没有了什么留恋。
此番下山,他早就已经是想好了去处——浮荡山。
此山乃是有琼国内,除去庐山之外的第二大求仙之地,传言山中虽然由妖物占据,但是山中的野修也不少,偶尔还会有庐山五宗的弟子出入。
譬如五脏庙内的金家等大堂口,更是会在浮荡山中开有分号,方便将庙内的货物,放到浮荡山中贩卖。
因此浮荡山一地,其势头虽然不如庐山五宗,但是生意稠密,往来的妖口人口不少,远远胜过各方仙宗内的庙内街道。
方束所抱定的主意,就是在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落脚,安心修行,且方便他打听五脏庙内的情况。
况且他在浮荡山中,还有熟人哩!
只不过,虽然目的地是此山,且浮荡山和庐山山脉相距不算太远。
但为了安全起见,方束还是放弃了横穿庐山山脉的想法,省得在山中遇见了其他仙宗弟子,惹来多余的麻烦事儿。
未过几日。
方束骑着纸马,就彻底离开了庐山地界,周身的灵气已然是似有似无,极其寡淡。
于是他换了衣袍,收起了法术,改为以凡人状态,行走在凡间,并绕着路,朝着浮荡山赶去。
其一路上,驴车、马车、大船、小船,轮番着坐。
所目睹的各种景象,也是各种各样,还遇见了不少黑店黑船,企图将他剁了做成臊子,又或者是在河中心问他,是想要吃“板刀面”还是“馄饨”。
面对这等行径,方束只能是莞尔一笑,送对方去死。
一个月后。
他的装束和刚下山那会不同,不再是彻底的凡人模样,而是身上穿戴着半旧的道袍,一副风餐露宿的求仙者打扮。
不知为何,这凡间的环境,和他当年求仙时相比显得过于污浊了些。一路上他竟然遭了过十次的打家劫舍,平均每三日就一次。
非得让他换上道袍后,事情方才消停了点,变成了七日一次。
这一日。
方束用腿走着,赶到了一条名为罗密江的附近。
此乃一条小江,从庐山上流下,水流已经颇为缓慢,因此往来的船只不少,赶到了这里,接下来方束的路程就都可以坐船,一路换乘着,就能抵达浮荡山地界。
但是一到此地,方束的眉头便微皱了起来。
只见江河之上,并无片桨,河流两岸的渡口种种,也都是被冲毁。
这都还是次要的,更令人惊疑的是此地的河水竟然是黑红之色,隔着老远,便能闻见一股血腥气息。
方束走近了瞧,更发现两岸之上,呈现出一片被水患肆虐过景象,只有零星的人影,还在岸上的残破舟船、屋舍中翻腾着什么东西。
他走进了一间屋舍,瞧见内里的一个男子,正满脸惊喜,像是找出了什么财货似的,口中嚷嚷着:“找到了、我找到了。”
这男子身着长袍,头发散乱,并非庄稼汉子,更像是文书或是做生意的买卖人。
话声吸引了附近的人等,抬头看来,但并无人赶过来。
当方束以为对方是在翻找财货,或是摸金时,对方的手中却是抱出来了一具软趴趴的半大尸首。
尸首的面色肿胀黑紫,脖颈银项圈已是紧紧的勒在它的脖子上,使得皮肉随时就会破开似的。
方束望着那面色明显癔症的男子,掐了个法诀,一道灵光就飞入了那男子的脑中。
原本还在似哭似笑、面色亢奋的男子,陡然就坐在了地上。他痴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半大尸体,终于是熬不住,蓦地发出了一阵大哭声:
“宝儿、宝儿,你咋就丢下爹爹一个人走了。”
这声音哭得凄厉,沙哑如老魈,但瞧其状态,却是比刚才要好上不少,总算能哭出声。
附近零星的活人们听见了动静,终于是慢慢凑拢过来。他们的目光,不断的落在方束这个一看就没有遭灾的外地人身上。
当中有个面生刀疤的壮汉走过,叹气的朝着那哭嚎者打量一眼,又瞥眼瞅了瞅方束,随即就要走去。
方束瞧着,沉吟几息,忽地叫住了对方:“敢问兄台,这也不是夏季汛期,怎的就突地发大水了,河水也这般怪异?”
刀疤壮汉闻言,低沉道:
“此乃神灾,非是天灾。只怪咱们这地儿,未听老庙祝的话,没及时给上游的五通神送去神姬,便惹怒了五通神。”
这话让方束更是挑眉,口中还讶然的道了句:“五通神?”
在这有琼国中,居然还有神鬼敢叫“五通”之名,当真也不怕犯了五脏庙的忌讳,惹得下山的弟子直接来破山伐庙。
于是方束又多问了几句,便从对方的口中得知,那五通神果然并非人属仙家,而是一只硕大的蛤蟆精。
其性喜淫,一日便得三娶新妇,且要求三个不同的年龄段,但凡有一日未得满足,就会使得江水晃动,船上的人家们死伤不少。
而最近一次,则是当地的妇人们逃散藏匿,一连七日都满足不了那五通神的索求,对方就发了大水,直接淹了两岸,毁伤房屋牛马无数。
方束又仔细过问了那蛤蟆精的气象,以及发水时的模样,面色微松。
刀疤壮汉叹气:“行首已经是让人去各地请些娼妇过来了。按照往常的习惯,尊神满足后,应是就会消灾止难……
只是,也不知为何庐山上的仙人们,现在都未派遣仙长下山来降妖。”
这壮汉明显也是晓得点东西的人家,并非愚夫愚妇,其话让方束的微眯眼睛。
虽然他已经离山许久,但是所行的地界,其实还归于五脏庙所有。
而凡间的寻常祸乱,庐山仙宗们并不会放在眼里,只有似这等以法力祸害人口,且还假托了个“五通”名号的家伙,才会惹得仙宗发出任务,让宗门内的弟子下山解决。
随后方束又问了问,又发现此地的“五通蛤蟆精”,从前都安好,只敢自名河神,是半年前才成了气候,改换名号,且起初还只是索要牛羊,后来才胆子变大。
直到最近月余,这厮才变成了一日三娶妻,以至于毁伤河岸的地步。
得听此话,方束心间轻叹。
他本以为两方仙宗起了战端,连牯岭镇这等坊市都极少被殃及池鱼,山下应是更无异样了。现在看来,其影响对于这些凡人而言,着实也是不小。
“又或者说,凡人一类过于力弱,些许风波,就能让之破家毁业。”
方束思量着,心间对于修行一事,又多了层体悟。
随即,他辞别了那刀疤壮汉,且再没看两岸的残破景象一样,直接就逆着黑红发臭的江水,朝着上流走去,让那壮汉呆愣愣望着。
方束此身乃有琼国人,又乃五脏庙弟子,似这等欺世盗名的妖属,自当会会。
特别是,彼区区一个炼气精怪,竟然也能催动河水,发其水祸,颇有蹊跷,必须一探!
很快。
方束就赶到了所谓的五通庙附近,此地本是一山坳,背阳阴冷,当中有池,深只一膝,往年是附近的达官贵人们避暑的上好地界,哪怕并非夏季,偶尔也有贵人闲来游玩。
但是自从半年多前,赶来此地的贵女贵妇们,甚至面容姣好的男子,纷纷发了癔症,行径污秽不堪。
甚至不断有人肚皮隆起,名节尽污,胯下产出一只只蛤蟆后,此地就变成了一蛤蟆谷。
呱呱呱!
方束行至此地,山坳中果然是遍地蛤蟆,或动或静,小者如豆,大者如磨盘。
他一现身,密密麻麻的数万只蛤蟆,便都转过身子,木木的眼珠,一动不动的望着他。
而在远处。
山坳之下并无所谓的神庙种种,一片废墟残垣中,只有大如一屋的巨蟾,其皮色黄红,呼吸如牛,正静静的窝着。
在它的身旁,白骨累累,冤魂缠绕,已然是酿造结成了煞气,呼啸不定,冤恨惊人!
昨夜的。还欠一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