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迟站在原地，双手保持着往前伸展的姿势。

双手掌心向上，各自托举着鳞片和羽毛。

然而……

此时，沈迟的眼里。

同时出现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。

这两幅画面各自存在，互不影响，叠加地出现在沈迟眼里，就好像沈迟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。

其中一幅画面，正是那群山之间、山崖之上层楼叠榭、鳞次栉比的庙宇和宫殿。

广场的祭台之上。

庞大、臃肿的肉山，层层堆叠，不怀好意。

沈迟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一座一动不动的木雕，两手捧着重新变为污秽之物的羽毛和鳞片。

忽然……那座臃肿不堪的肉山，开始动了。

仿佛一台由无数零部件组成的复杂机器，这座肉山，底盘的无数扭曲肢体，开始用力地向前挪动。

于是整座肉山，也开始缓缓地蠕动……

随着肉山的移动，整座祭台不堪重负地开裂，砖石崩解。

肉山底部的肉瘤破裂、脓包“啪”地爆开，渗出无数黄黄白白的粘液，直接将整座祭台和部分广场地面腐蚀。

宛如丘陵一般起伏的肉山，仿佛不是一个单一的生命体，而是由无数亵渎之物联合而成的奇诡国度。

正要将其疆土，向着沈迟扩张而来——

肉山之上，无数肢体蜷缩、伸展、摇晃。

无数瞳孔的眼珠子在疯狂转动。

不知藏在哪里的上百个发声器官，同时发出地动山摇、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
这座亵渎国度之中的无数单位，正在向着沈迟……狂热呼唤，寻求融合、化而为一。

然而。

沈迟双眼之中，还有另一幅画面。

他站在漫无边际的灰黑浓雾之中，不见天地，不见日月，身周一无所有。

在他面前，站着两个“人”。

自在身。

正是一开始，骑着巨兽出现的那两名自在身。

两名身穿朱红华服的自在身，已经从巨兽身上下来。

来到了沈迟身前极近的距离之处。

自在身，依旧顶着沈迟的脸，没有表情、如同面具的脸，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迟。

而后，两名自在身，同时伸出了手。

各自将手伸向沈迟手上的……鳞片和羽毛。

近在咫尺。

当然，在这个画面里。

沈迟手上的鳞片和羽毛，没有被再度污染，依旧是净化之后的状态。

沈迟的双瞳之中，同时看着两幅全然不同却叠加在一起的画面。

庞大肉山在徐徐靠近。

两名自在身的手也近在咫尺。

哪个画面是真实的？

哪个是梦幻？

又或者，皆为梦幻？

……

……祖元长央的其中一个能力，名为【迷心障】。

最初，沈迟与祖元长央的其中一种形态，【吉祥身】交锋时。

对方试图篡改沈迟的记忆，引导沈迟从领地之中出来，然后，将污秽之羽从他手上夺回。

第二次，沈迟在黑渊之中，将第二名蛇形态的祭司击杀。

当时，祖元长央出现，并且，利用【迷心障】，让当时所有领主都陷入了幻境之中。

在梦中吞噬了领主的自我意志，而后，幻化为领主的模样，甚至模仿领主的英雄和兵种……

两次，都被沈迟的【试炼之冠】破除了幻境之术。

【试炼之冠】，一定程度上能够移除沈迟身上的负面状态，包括幻术。

而现在。

沈迟身处的庙宇和殿堂，这场诡异的大型祭祀……

是一个比【迷心障】复杂无数倍的超级幻境。

由两名自在身，或者祖元长央本体构筑而成。

目的，便是将沈迟的自我意志永久困于幻境之中，困于那场恐怖的献祭之中。

幻境，是针对精神和意志的。

这种强度的超级幻境，连【试炼之冠】都已经没有办法抵抗。

到了此时，沈迟的自我意志，已经衰弱到了极致。

这最后一缕自我意志，已经如同沧海浮舟、风中残烛。

几乎在下一刻，就要熄灭，被滔天巨浪吞噬殆尽。

……

……然而，事实上。

沈迟从第一时间，知道了自在身的意图开始，就主动将自己的全部精神力，尽数压制、收敛。

神念长城，自然也是沈迟主动撤去的。

不然，高达百万的精神力，这世间没有任何幻术，能侵入沈迟的精神领域。

与其说，是自在身，请君入瓮。

不如说，是沈迟以己为饵，将计就计，深入龙潭虎穴！

他需要让祖元长央尽可能显露自己的能力和计划。

他需要足够深入对方设下的罗网和牢笼，获取更多的具体的信息。

他需要看透“祖元长央”这头隐藏在迷雾中的庞然大物。

那道名为“荧夜长央”的身影，作为情报，便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……

如果两枚净化之物，能够召唤的荧夜长央之影，无法抗衡圆满身的力量……

那么，只有集齐全部污秽之源，将其净化。

当两名自在身，将手伸到了沈迟摊开的双手掌心之上，几乎要将净化之羽和鳞片收入囊中时…

沈迟，涣散失焦的双眼，视线忽然凝聚。

他蓦然抬起了双眸。

眸光冷静地望着两名自在身。

两名自在身，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目光，居然意外地僵硬了一瞬。

自在身身上，那股从容不迫、稳操胜券、一切尽在计划中的浑然气质，陡然裂开了一丝。

与此同时。

沈迟的精神力……

开始哗然凝聚，轰然释放而出！

在另一个画面，那祭祀幻境之中。

由于精神力回归，沈迟的意志体，陡然散发一层莹亮的辉光。

连即将吞噬沈迟意志体的庞大肉山，所有的部位和肢体，都同时愣住了。

似乎在不解：

身为祭品的沈迟，自我意志已经被削减到了极致的沈迟……

精神力怎么在壮大？

然而，这不是错觉。

沈迟的精神之海中，那特意收敛的精神力，开始疯狂释放。

广阔的精神之海，泛起了惊涛骇浪。

脑海中，水晶形态的神念雏形，开始绽放浓郁的光华。

而在幻境之中，沈迟的意志体，身上也开始散发出越来越璀璨的光辉。

那摇摇欲坠的风中残烛，开始亮起无尽光明。

沈迟，曾在【领主之路】中经历了苦难之主给他的战争试炼——

世间百苦。

又在钻石级的【神念幻境珠】中，在那幽冥之下，历经了亿万轮回。

他自我意志，早已千锤百炼，坚不可摧。

那意图挫灭他自我之意志的幻境恶意，实际上如此渺小，无力得可笑。

沈迟的意志体，很快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辉。

直至亮如明月，清辉横亘万里。

神念如炬火，凛然照彻天地。

悍然洞穿了身前的臃肿肉山，远处的陡峭山壁，连片巍峨的宫殿和庙宇。

这轮明月之中，沈迟的目光，漠然而慈悲地向着幻境的深处望去——

仿佛彻底洞悉了幻境本身的庞大恶意。

整座幻境，轰然崩塌。

幻境深处，那蛰伏的恶意，气急败坏、歇斯底里，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湮灭为飞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