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半枚足迹的沉默证词(1 / 1)

凌晨3点21分,城东开发区工地顶楼。

暴雨砸在安全帽上像敲鼓。林默蹲在积水里,勘察箱的防水布被风掀开一角。手电光切开雨幕,照亮水泥地上那摊暗红,还有旁边三米外——半枚鞋印。

只有后跟。前掌部分像被刀切掉,边缘齐整得诡异。

“看够没?”张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老刑警没打伞,雨衣兜帽下露出一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脸,“酒后失足,明摆着的事。拍照,固定,收工。”

林默没动。镊子从证物袋里探出,轻轻点在鞋印边缘那道锐利的刮痕上。

“张队,失足滑落的足迹,前掌压力应该最大,会有搓滑变形。”他抬头,雨水顺脸颊淌进领口,“但这枚,后跟深陷,前掌消失——有人清理过。”

张建国蹲下来,手电光凑近。几秒后,他嗤笑一声:“暴雨冲的。小林,你们鉴定中心的人是不是书读太多,把常识都读没了?”

“暴雨冲蚀的痕迹应该是模糊扩散。”林默指向那道笔直的切线,“这是工具刮擦,角度自上而下45度,人力做不到这么均匀,得用专业刮刀。”

风把雨横着扫过来。

张建国站起来,雨衣哗啦作响:“死者王守义,工地安全员。三天前刚实名举报偷工减料。今晚和工友喝了半斤白酒,情绪低落,上顶楼散心——失足坠楼。工友证词、酒精检测、现场无搏斗痕迹,逻辑链完整。”

“那这个呢?”林默从死者浸透的裤脚夹缝里,夹出一小片蓝色。

薄,指甲盖大,边缘不规则。在手电光下,表面那层特殊涂层反出微弱的虹彩。

张建国眯起眼。

“氟碳漆。”林默把碎片装进证物袋,“户外高档建筑外墙专用,耐候性二十年。这工地在建的是廉价安置房,备案材料里只有每平米五块钱的醇酸漆。”

老刑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盯着证物袋,像盯着一条突然钻出来的毒蛇。

凌晨4点07分,现场初步勘查结束。

林默收拾器材时,发现张建国站在顶楼边缘,望着远处雨幕里零星的城市灯火。老刑警的背影在暴雨中显得有点佝偻。

“小林。”张建国没回头,“你知道这工地承包方是谁吗?”

“明建集团。周明。”

“周明上个月捐了五百万,给市局建新的技侦训练中心。”张建国转身,雨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沟壑纵横,“副市长剪的彩,本地新闻报了三天。”

林默拎起勘察箱。

“你的涂层碎片,可能来自任何地方。”张建国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足迹刮痕,可能只是巧合。而我要用这些‘可能’,去动一个能请动副市长站台的人。”

“所以技术发现不重要?”

“重要。但说话得看时机。”张建国拍拍他肩膀,手很沉,“先按意外处理。你的发现,写内部参考存档。等以后……”

“以后痕迹就没了。”林默打断他。

两人对视。雨声填满沉默。

张建国最终摆了摆手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渐远。

林默留在原地。手电光再次照向那半枚足迹。他蹲下来,用硅橡胶注入膏仔细灌注——这是足迹固化技术,能让被雨水浸泡的痕迹暂时“凝固”,争取二十四小时的分析时间。

就在注入膏即将填满足迹凹陷时,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
刮擦痕迹的底部,有一道极细微的、斜向的次级划痕。像刮刀在最后收力时,手抖了一下。

林默立刻拍照,放大。次级划痕的末端,嵌着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异物。

他小心提取,装入微型证物管。

对着手电光看,那是个比盐粒还小的蓝色颗粒。

和裤脚碎片同样的虹彩反光。

林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刮刀清理足迹时,刀尖沾上了蓝色涂层碎屑,又在刮擦过程中被蹭进了痕迹底部——这是物证转移,是连环证据的第一个扣环。

他收起所有器材,快步下楼。工地大门外,张建国的车还没走。

老刑警降下车窗:“上车,送你回局里。”

林默犹豫了一秒,拉开车门。

车驶入雨夜。仪表盘蓝光映着张建国的侧脸,他忽然开口:“小林,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犟。”

林默握紧证物箱的手柄。

“他追一个案子追了三年,所有人都劝他放手。”张建国盯着前路,“后来他殉职了,案子还是没破。卷宗上写的是‘证据不足,待后续侦查’。”

“后续呢?”

“没有后续。”车在红灯前停下,张建国转头看他,“卷宗在档案室吃了二十年灰。所以我现在告诉你——有些仗,得先确保自己活着,才能打。”

绿灯亮起。

林默看着窗外倒退的雨幕,摸了摸耳垂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证物箱里,那管蓝色颗粒在颠簸中轻轻滚动。他想起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——一枚老式放大镜,镜片边缘刻着很小的一行字:“细节不撒谎。”

车停在市局大院时,雨势渐小。

林默下车前,张建国突然说:“三天。如果你能找到铁证,比如刮刀上有指纹,或者周明衣服沾了死者的生物痕迹——我就陪你赌。”

“如果找不到?”

“那这案子,就只能按意外结了。”张建国点燃一支烟,火光在他脸上一闪,“不是我想这么结。是规则,只能让我们走到这里。”

车门关上。

林默站在凌晨五点的雨里,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。他掏出手机,给老主任发了条微信:“主任,我需要调取周明最近一个月公开活动的所有高清照片。重点是鞋。”

三秒后,回复:“明天一早给你。小心点。”

林默走向鉴定中心大楼。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,浑身湿透,但眼睛很亮。

他想起那半枚足迹,想起那道次级划痕里的蓝色颗粒,想起张建国说的“规则”。

然后他轻声自语,声音散在凌晨的风里:

“如果规则让证据闭嘴,那打破规则算不算正当防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