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换命(1 / 1)

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他的脸在黑暗里快速涨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来。

可他还在看娘,看……我?

我傻了。

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。
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我张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爹的身子开始软下去。娘却死拉着绳子不放,整个人都在抖。

“不——!”

我喉咙像是被撕开了,尖叫着滚下炕,飞扑过去抓娘的手。

“娘!你干啥!放开爹!放开啊!”

娘猛地扭过头。

还是那张脸,可全变了。

眼睛瞪得快要裂开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
她一把推开我,力气大得吓人。我摔在地上,手肘磕得生疼。

“别碍事!”她的声音又哑又硬,像换了个人。

她用剩下的绳子,三两下就把我的手和脚捆住,把我扔回墙角。

我拼命挣扎,哭喊,她像没听见。

她转回身,回到爹已经不动弹的身体旁边。

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。

里面是九只蜘蛛,血红色,铜钱那么大,在微光下慢慢爬动。

娘捏开爹的嘴,然后,一只,一只,又一只,把那些血红的蜘蛛,塞进了爹的嘴里。

我看着它们飞快地钻进去,消失在爹的喉咙深处。

我喊不出来了,只能嗬嗬地喘气。

娘塞完蜘蛛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。

屋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,还有我粗重的喘气声。

过了不知道多久,爹的皮肤底下,有东西开始动了。

很小,很多。

这里鼓一下,那里又瘪下去,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来。

像是有无数只小脚在里面爬,在啃。

我浑身抖得像筛糠,想闭眼,可眼皮不听使唤。

娘终于动了。

她伸手,放在爹的额头上,停了一会儿。

然后,她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。

她走到屋角爹的织机那里。

费力地把爹拖过去,让他背靠着织机架子坐下。

爹的头歪向一边,眼睛半睁着,看着屋顶,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定住了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娘坐到织机前的凳子上。

她伸出手。

在爹的肚脐眼那里摸索着。

然后,捏住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丝线。

那丝线极细,却带着一股血红的颜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道活着的血管。

她把那根血丝搭上织机。

脚下踩动踏板,手里挥起梭子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织机响了。

她就用那根从爹肚脐眼里抽出来的血丝,开始织布。

她织得很慢,很专心。

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、这台织机,和织机上爹那正在变干的尸体。

她的眼神直直的,空的,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也没有疯狂,只有一片死寂。
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
织机的声音在死静的屋里响着,每一下都敲在我的骨头上。

我看着爹的身体,随着那根丝不断抽出,一点点地干瘪下去。

他的脸颊凹了进去,眼窝变成了黑窟窿,身上的皮肉像是被抽干了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

娘也在变。

脸黄得像烂树叶,眼睛可怕地凸出来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。

才这么一会儿,她就老了二十岁。

她不吃,不喝,不睡,就那么织着。

织了多久?不知道。天好像亮过,又黑了。

雨停了,又下。

我被捆在墙角,饿得前胸贴后背,渴得嘴唇起泡。

身上的难受,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
怕,慌,还有说不出的荒唐。

这到底是怎么了?这还是我的家吗?这还是我的爹娘吗?

终于,织机的声音停了。

娘从织机上下来,手里捧着一件衣服。

一件……我从没见过的衣服。

颜色是那种说不出的暗红,像干了的血,又像快黑透的晚霞。

布面光溜溜的,看不出纹路。

摸起来……不,我没摸,但看着就像某种活物的皮,在暗处泛着一点湿冷的光。

娘捧着它,朝我走过来。

脚步飘忽,像随时会摔倒。

她蹲下身。

“祝儿……”她的嗓子完全哑了,“穿上它。”

我看着那件用爹……织成的衣服,胃里翻腾。

我怕得拼命往后缩。

手脚被捆着,只能在地上蹭。

“不……不!我不要!娘!那是爹……那是爹啊!”我喊着,可眼里早就没泪了。

娘看着我,凸出的眼睛里,流出两行浑浊的泪。

她伸出枯黄的手,摸我的脸,手指冰得像石头。

“祝儿,听话……”她声音轻,却不容反抗,“只有你,能穿。穿上,才能活。”

她不再多说,解开我身上的绳子。

我的手脚早就麻了,动不了。

她扶起我,像摆弄一个布娃娃。

把那件暗红色的衣服,套在了我单薄的身上。

衣服碰到皮肤的刹那,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。

不是布的软,也不是丝的滑。

是一种……微凉的、好像活物一样的贴合。

它紧紧包着我的皮肤,不觉得勒,反而有一种异样的……安心?

我低下头,那暗红色刺得眼睛疼。

娘给我穿好,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。

然后,她看着我,脸上挤出一个极难看、却又无比温柔的笑。

那笑容里,有我熟悉的,娘的温度。

“祝儿,”她抱住我,在我耳边用气声说,“别怨爹娘……活下去,才有以后。一定……要活下去。逃出去!”

说完,她猛地松开了我。

在我瞪大的眼睛前,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。

用力一拧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清脆的,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。

她身子一软,倒了下去。

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,眼睛还看着我。

里面的光,一点点,灭了。

世界,死了。

我站着,穿着爹织成的衣。

看着地上娘扭曲的尸,和织机旁爹干瘪的身。

不哭了,不叫了。

脑子里空荡荡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
就那么站着,站着,直到腿没了知觉。

像根木头桩子,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,砸在冷硬的地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了。

光猛地照进来,刺得我眼睛疼,有脚步声。

是村长的声音,带着惊疑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他看见了屋里的样子:织机,爹干瘪的尸,娘扭曲的尸,还有穿着怪异红衣、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我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走到我身边,蹲下,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。

我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根针。

很长。

闪着冷冰冰的银光。

他撩开我额前的头发,手指在我头顶摸索着,找到了一个地方。

然后,捏着那根针,稳稳地、慢慢地,扎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