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部是另一个世界。
这里没有氧气,只有令人窒息的毒烟。
陆诚冲进去的瞬间,裹在头上的西装外套就被热浪燎卷了边角。
能见度极低。
黑色的浓烟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,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顶部的铁皮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
他眯着眼,泪水被高温蒸发,眼球干涩得生疼。
在哪。
那个紫檀盒子在哪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亿的赌注,那是庞家三代人的清白,是那个老太太拿命在守的尊严。
如果没有这幅画,所有的真相都会变成没人信的疯话。
陆诚弯着腰,尽可能贴近地面,那里还有稀薄的空气存留。
全知之眼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已经刻在了脑子里。
右侧。
在两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助燃剂红桶旁边。
他屏住呼吸,脚下的鞋底踩在滚烫的铁板上,发出滋滋的融化声,每一步都踩在神经末梢上。
找到了。
角落里,那个古朴的紫檀锦盒正卡在两个油桶中间的缝隙里。
因为位置靠后,暂时还没有被明火吞噬,但周围的温度已经高得吓人。
陆诚刚伸出手,左侧的一堆燃烧的纸箱突然炸开。
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从黑烟里窜了出来。
是那个留在车厢里点火的刀手。
这人已经疯了,身上的衣服被火烧得焦黑,皮肉翻卷,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砍刀。
这就是亡命徒。
哪怕把自己烧成灰,也要完成任务。
刀手没有任何章法,直接扑了上来,试图用燃烧的身体抱住陆诚,拖着他一起下地狱。
在这种狭窄且高温的环境下,任何格斗技巧都大打折扣。
陆诚没有退路。
他眼神一厉,不退反进,在那团人形火焰扑上来的瞬间,侧身避开刀锋,右腿如鞭子般抽出。
这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正中刀手的胸口。
“砰!”
那具燃烧的躯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直接从被撞变形的车门处倒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车外的水泥地上,滚了两圈不动了。
但反作用力让陆诚失去了重心。
他脚下一滑,后背重重撞在了已经被烧得通红的车厢铁壁上。
“滋——”
那是皮肉接触高温金属的声音。
剧痛瞬间钻心。
陆诚闷哼一声,差点把牙齿咬碎,但他没有时间去检查后背熟了几分。
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
支撑车顶的钢梁在高温下终于撑不住了,带着一团燃烧的油毡布,对着角落里的紫檀盒砸了下来。
那要是砸实了,别说画,盒子都得成渣。
来不及了。
根本来不及把它拖出来。
陆诚想都没想,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,直接扑了过去。
他整个人趴在紫檀盒上方,双臂死死护住盒子,以后背硬扛。
“轰!”
燃烧的钢梁带着几百度的火焰,结结实实地砸在陆诚的背上。
哪怕隔着衣服,哪怕有骨骼支撑。
那一瞬间,陆诚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一口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,被他生生咽了下去。
背后衣服布料瞬间碳化,火焰顺着破碎的衣物烧到了皮肤。
痛。
钻心剜骨的痛。
但他笑了。
身下的盒子,完好无损。
“老板!!”
车外传来周毅撕心裂肺的吼声。
那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退伍军人,此刻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陆诚咬着牙,额头上的冷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发。
不能晕。
死也不能晕在这里。
他用那件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西装,把紫檀盒死死裹在怀里。
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,视线开始发黑。
陆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蜷缩起身体,抱着盒子,借着地面的坡度,向着车门的方向滚去。
火焰在他身后追逐。
就在他滚出车厢的那一刻,那个满载助燃剂的红桶终于达到了临界点。
“轰隆——!!”
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。
气浪裹挟着火焰从车厢里喷涌而出,将陆诚的身体狠狠推了出去。
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翻滚了好几圈,才堪堪停住。
身上还带着残火。
“灭火!快灭火!”
周毅扔掉手里那个已经被打晕的刀手,发了疯一样冲过来。
他手里不知从哪抢来的干粉灭火器,对着陆诚狂喷。
白色的干粉烟雾瞬间将陆诚淹没。
周毅扔掉灭火器,不顾陆诚身上还没散去的高温,直接上手去拍打那些还在阴燃的布料残片。
他的手掌被烫起了泡,但他毫无知觉。
“老板?老板!”
周毅把陆诚从地上扶起来,声音更咽。
此时的陆诚,狼狈到了极点。
后背血肉模糊,皮肤大面积红肿脱皮,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焦黑色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陆诚剧烈咳嗽着,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唾沫。
他没管身上的伤,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怀里。
那个紫檀盒,被他死死护在胸口,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”
刺耳的警笛声终于由远及近,连成了一片。
七八辆警车呼啸而至,还没停稳,车门就被拉开。
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包围现场,消防车的水枪开始对着还在燃烧的货车残骸喷射。
一辆警车上,夏晚晴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。
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,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陆诚!”
她不顾警戒线,也不顾那个现场有多脏乱,疯了一样往里冲。
赵小川想要拉她,却被她一把甩开。
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“老板”的小姑娘,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。
她冲到陆诚面前,看着那个浑身是伤、像个血人一样的男人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颤抖着,根本不敢碰他。
生怕一碰,他就碎了。
“哭……哭什么。”
陆诚费力地抬起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满脸黑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看……我这不是……拿回来了吗。”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周毅想要扶,被他推开。
陆诚踉跄了一下,然后挺直了脊背。
哪怕后背痛得让他浑身发抖,哪怕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。
但他必须站着。
因为不远处,那群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已经冲破了外围防线。
长枪短炮对着这边疯狂闪烁。
陆诚知道,这些镜头会把这一幕传遍全网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到,正义虽然会受伤,但绝不会倒下。
他一步步走向人群,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此时的陆诚,形象凄惨到了极点,却又高大到了极点。
废墟,烈火,浓烟。
一个伤痕累累的律师,怀里抱着那个决定生死的国宝。
这画面冲击力太强。
现场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,甚至有些感性的女记者捂住了嘴巴,眼眶发红。
这是用命换回来的证据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眼镜的老头从警车后面跑了过来。
那是魔都文物鉴定中心的首席专家,刚才被赵小川紧急调来的。
老头看着陆诚那副惨样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盒子,手都在抖。
“陆……陆律师……”
陆诚把怀里的盒子递了过去。
动作很轻,很稳。
“验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老头颤颤巍巍地接过盒子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画卷展开。
没有烧毁,没有受潮,连一个折角都没有。
那是真正的明代古纸,真正的文征明笔意,真正的《春山烟雨图》。
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拿放大镜的手哆嗦了好几下,才终于定住心神。
几分钟后。
老头猛地抬起头,对着镜头,对着赵小川,对着所有人,大喊了一声:
“是真的!是大开门的真迹!保存完好!”
这一声喊,像是给现场按下了开关。
庞思远老太太此时也赶到了,听到这句话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对着陆诚的方向,狠狠磕了一个头,嚎啕大哭。
夏晚晴再也忍不住,扑过去抱住陆诚的腰,避开他背后的伤口,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哭。
陆诚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。
肾上腺素退去后,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,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,却发现胳膊重得抬不起来。
“真的……没坏……”
他轻声嘟囔了一句,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旋转,黑暗从四周涌了上来。
陆诚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医生!快叫医生!!”
“担架!!”
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,陆诚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颠簸。
嘈杂。
消毒水的味道。
陆诚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是救护车白色的车顶。
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,几个医护人员正围着他处理背后的烧伤。
那种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,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痛楚。
夏晚晴坐在旁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看到陆诚醒了,她惊喜地叫了一声,眼泪又要往下掉。
“别哭……丑死了。”
陆诚声音微弱,但还是那个欠揍的调调。
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夏晚晴把手机拿起来,递到陆诚眼前。
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
【徐鸾正在押送途中,刚才在车上吐了,精神状态濒临崩溃。这是撕开赵文山铁桶防线的唯一缺口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