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休庭,合议庭进行评议,十五分钟后宣判。”
高明远手中的法槌落下,敲击声沉闷有力。
陆诚长舒一口气,那种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并没有松弛下来,反而隐隐作痛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,稍微压住了胸口那团火。
与此同时。
法学大V罗大翔的直播间热度已经冲破了两亿。
罗大翔那张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,他推了推厚底眼镜,唾沫横飞地对着麦克风输出。
“各位同学,各位老铁!稳住!都给我稳住!”
“刚才这一幕,绝对是夏国司法史上教科书级别的反杀!以后刑诉法的课堂上,陆律师这波操作是要进教材的!”
这胖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,润了润冒烟的嗓子。
“我知道大家都在问判决结果,来,罗老师给你们普个法。”
“根据《刑法》第三百八十三条,贪污数额特别巨大,并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,处无期徒刑或者死刑,并处没收财产。”
“赵文山这案子,涉案金额几十亿,还涉及倒卖国家一级文物,情节之恶劣,手段之卑鄙,简直闻所未闻!”
弹幕疯狂滚动,密密麻麻全是“死刑”两个字。
罗大翔盯着屏幕,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死刑是肯定的,但我推测,高庭长可能会适用‘终身监禁’条款。”
“什么意思?就是哪怕他将来表现再好,哪怕他在里面踩缝纫机踩冒烟了,也不能减刑,不能假释!”
“这就是要把牢底坐穿,让他死在监狱里!”
“至于那个钱世明,嘿嘿,伪造证据,妨害作证,七年起步,而且律师执照肯定吊销,这辈子别想再吃这碗饭了!”
十五分钟,对于等待结果的人来说,漫长得煎熬。
当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整,法庭侧门缓缓打开。
高明远领着两名审判员鱼贯而入,神情肃穆庄重。
“全体起立!”
随着书记员一声高喝,法庭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陆诚理了理衣襟,站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审判席上那个象征着国家意志的国徽。
高明远站在审判席中央,手里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判决书。
他环视全场,威严声音洪亮。
“本院认为,被告人赵文山,身为国家工作人员,利用职务之便,侵吞、窃取公共财物,数额特别巨大;以牟利为目的,倒卖国家禁止经营的文物,情节特别严重……”
“其行为严重损害了国家文物管理制度,严重败坏了国家工作人员声誉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,罪行极其深重,依法应予严惩!”
听到这里,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赵文山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死死盯着高明远手中的那张纸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。
“判决如下:”
“一、被告人赵文山,犯贪污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“犯倒卖文物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“犯受贿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。”
“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死刑,缓期二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高明远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那句最沉重的判词。
“在其死刑缓期执行二年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,终身监禁,不得减刑、假释!”
轰!
这个结果一出,直播间彻底沸腾了。
终身监禁!
这就是让他烂在牢里,让他看着外面的世界变迁,自己却只能对着铁窗数日子的最残酷刑罚。
对于赵文山这种养尊处优、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,这比一颗子弹送走他还要痛苦万倍。
赵文山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,裤裆湿了一大片,腥臊味弥漫开来。
高明远没有理会,继续宣读。
“二、被告人徐鸾,犯倒卖文物罪、行贿罪,鉴于其在归案后如实供述罪行,并揭发他人重大犯罪行为,查证属实,具有重大立功表现,依法予以减轻处罚。”
“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。”
证人席上的徐鸾身子晃了晃,眼泪夺眶而出。
十五年。
虽然漫长,但至少还有出来的希望。
她用自己的尊严和后半生,为当年的虚荣买了单,也为那个把自己当玩物的恶魔送上了绞索。
“三、被告人钱世明,犯辩护人伪造证据罪、妨害作证罪,情节严重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。”
“并建议司法行政部门吊销其律师执业证书,终身不得从事法律职业。”
法槌重重落下。
“咚!”
这一声,宣告了魔都司法界最大毒瘤的彻底铲除。
这一声,也告慰了庞家三代人百年的坚守。
陆诚感觉肩膀上一松,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法警走上前,给赵文山戴上了重刑犯专用的手铐和脚镣。
经过陆诚身边时,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收藏泰斗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不再装疯了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诚,目光里充满了怨毒、不甘,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那是一种想要生啖其肉,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。
“姓陆的……”
赵文山的声音嘶哑难听,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你毁了我……你也活不久……”
“我在下面……等你……”
陆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。
“赵馆长,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地狱那种地方,也是分等级的。”
“像你这种出卖祖宗的人,下了地狱是要下油锅的。”
“而我?”
陆诚拍了拍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西装。
“我这种人,阎王爷都不敢收。”
赵文山被噎得浑身一颤,还要再骂,却被身后的法警狠狠推了一把。
“老实点!走!”
看着赵文山拖着沉重的脚镣被拽出法庭大门,陆诚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。
他转过身,对着空荡荡的原告席,对着那张庞家全家福,深深鞠了一躬。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夕阳如血,将整个魔都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法院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,无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,想要采访这位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律师。
但陆诚却避开了正门,带着冯锐和周毅从侧门悄悄离开。
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。
去医院。
去告诉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,天亮了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陆诚掏出一看,来电显示是“夏晚晴”。
他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接通电话。
那头传来的是夏晚晴压抑不住的哭腔,还有嘈杂的仪器报警声。
“老板……陆律师……”
夏晚晴的声音断断续续,显然已经慌了神。
“您快来……庞奶奶她……她快不行了……”
陆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医生呢?不是说只要不做过激治疗就能稳住吗?”
“刚……刚才看到赵文山被判死刑,奶奶太激动了……”
夏晚晴在那头泣不成声。
“心率一度掉到了三十,医生正在抢救,但……但医生说也就是这一会儿的事了……”
“奶奶一直念着您的名字,她说……她说想见您最后一面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”
夏晚晴顿了顿,似乎是在努力辨认老人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“她说……想再看一眼……想亲眼看到那些宝贝……回家……”
陆诚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回家。
这两个字,对于庞家三代人来说,太重了。
这是他们用几代人的血泪和生命守住的执念。
现在人都要走了,若是连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,这官司赢了又有什么意义?
“等着!”
陆诚对着电话吼了一句,随即挂断。
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冯锐和周毅,眼神锐利得吓人。
“冯锐,给我联系秦知语!”
“告诉她,我要动用特权!”
“不管她用什么办法,不管要走多少程序,半小时内,我要看到那几件国宝出现在第一人民医院!”
冯锐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难色。
“诚哥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“那些都是涉案证物,现在还没入库,怎么可能随便带出来……”
“规矩?”
陆诚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老子今天刚把这天捅了个窟窿,还在乎什么规矩?”
“你告诉秦知语,如果她办不到,我就把赵文山账本里剩下的那几个名字也挂到网上去!”
“这国宝是庞家捐的!现在庞家最后一个人要死了,想看一眼自家的东西,这特么叫天经地义!”
冯锐被陆诚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到了,二话不说掏出电脑就开始联系。
周毅则是一脚油门把GL8开了过来,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阵青烟。
“上车!”
陆诚拉开车门钻了进去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第一人民医院,重症监护室外。
陆诚赶到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医生和护士。
夏晚晴穿着病号服,头上缠着纱布,正趴在玻璃窗上哭得浑身颤抖。
看到陆诚过来,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扑过来紧紧抓住陆诚的袖子。
“老板……医生说……医生说最多还有十分钟……”
陆诚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冷静。
他走到玻璃窗前,看向里面。
庞思远老人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那个倔强老太太,此刻却脆弱得是一张薄纸。
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,嘴唇微微蠕动着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陆诚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走廊尽头。
他在赌。
赌秦知语的魄力。
赌这个国家对于真正爱国者的那一分敬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钟,都凌迟着众人的神经。
就在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即将拉成直线的时候。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开了。
一群身穿黑色特警制服、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率先冲了出来,迅速控制了走廊两头。
紧接着。
秦知语穿着那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
她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,身后跟着四名戴着白手套、穿着无尘服的文保专家。
他们手里推着两辆特制的恒温推车。
推车上,盖着鲜红的绸布。
秦知语走到陆诚面前,微微喘着气,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。
她看着陆诚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随后点了点头。
“陆律师,幸不辱命。”
“经文化部特批,这是给庞老先生的……”
“最高礼遇。”
陆诚感觉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
这一刻。
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这跨越时空的一幕。
国宝归来。
虽迟,但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