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拜上帝教?上帝也管不了人间(1 / 1)

钢铁香江 喆元 1867 字 11天前

五月岭南,暑气初蒸。

广东花县,夏收的序曲已经奏响。往年此时,学堂放假,工坊停工,连镇上最惫懒的闲汉都会挽起裤脚下田;夏收关乎一年口粮,谁也马虎不得。

洪秀全站在学堂门前,望着空荡荡的檐廊,心中一片惘然。

第四次了。

这是第四次从广州府试铩羽而归。三十岁的年纪,四度落榜,连个秀才功名都挣不到。他攥紧了手中那卷翻烂的《四书章句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“天地之大,竟无我洪秀全立锥之地么?”

他喃喃自语,转身踱回空寂的课室。阳光透过木窗,在布满灰尘的讲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。那里原本供着孔圣牌位,如今已被他撤下,换上了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用墨笔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:上帝。

这个念头的萌芽,始于六年前一场怪梦。

梦中天门洞开,金光万道。他见着了金冠龙袍的“皇上帝”,见了雍容华贵的“天妈”,还见着了被唤作“天兄”的耶稣。皇上帝赐他印玺宝剑,命他下凡“斩妖留正,作主救人”。醒来后大汗淋漓,枕畔犹闻金戈铁马之声。

那时他只当是癔症。

直到月前,远房亲戚李敬芳送来一本《劝世良言》:那是个薄薄的小册子,广东传教士梁发所著,将《圣经》教义揉碎了用俚语重述。洪秀全原本不屑,前日闲极无聊翻看,却如遭雷击。

书中所述,竟与六年前梦境丝丝入扣!
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
他猛地起身,在空荡的课室里来回疾走。那些困扰多年的幻象突然有了名目:所谓“妖魔”,便是世间一切伪神邪祟;所谓“**”,便是奉天命拯救苍生之人。

而他洪秀全,就是那个人。

“既然朝廷不取我为士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课堂,声音在梁柱间回荡,“那我便自己开科,取天下士!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秀全兄又在自言自语了?”进来的是同乡冯云山,瘦高个子,眼神精明。身后跟着族弟洪仁玕,年纪最轻,却最爱蹙眉深思。

三人围坐在褪色的八仙桌旁。桌上摊着那本《劝世良言》,页边已被洪秀全批注得密密麻麻。

“依我看,这西洋教义颇多可取。”洪秀全指着其中一段,“书中说‘天下万国,独一真神’,这与先秦‘上帝’之说暗合。所谓玉皇、如来、孔子,不过妖魔所化,惑乱人心罢了。”

冯云山捻着稀疏的胡须,沉吟道:“道理虽好,但乡民愚钝,怕是难以领会。”

“所以才要教化!”洪秀全眼中燃起火光,“我乃上帝次子,耶稣胞弟,奉天命下凡。此言一出,谁敢不信?”

洪仁玕忽然抬头:“二位兄长,最近乡里有个传言,你们可曾听闻?”

“什么传言?”

“说广州府南边的香江特区,正在广招百姓南下拓殖。凡移民者,每人授田五十亩,耕者免税,产出由特区保底收购。土地虽属国有,但使用权可世代承袭。”

课室里静了一瞬。

“荒诞!”冯云山嗤笑,“普天之下,哪有官府不征农税?依我看,这必是‘卖猪仔’的新骗术,将人诓去南洋做苦力,生死由命。”

洪仁玕却摇头:“不然。特区自三年前立区以来,禁鸦片、抗英军、兴工商、护海权,桩桩件件皆有实绩。朝廷将香江岛割与英夷,确是不义在先。这些海客脱离朝廷自治,或许……真有不同?”

“纸上谈兵终觉浅。”洪秀全突然拍案,“香江近在咫尺,我们何不亲往一观?是真是假,眼见为实。”

冯云山和洪仁玕对视一眼,缓缓点头。

三天后,三人风尘仆仆抵达莲塘。

这里是去年英军入侵的主战场。三千英军在此覆灭,传说血浸黄土,三月不退。可如今眼前景象,却让洪秀全愣在当场。

哪有什么战场痕迹?

青瓦白墙的新村整齐排列,村口广场上,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钢铁怪车——四四方方的车棚,通体镶嵌着晶莹透亮的玻璃,车内整排的座椅清晰可见。

“三位先生是去特区吧?”一个扛着竹篓的老农热情招呼,“快来坐公交车,一个铜板就到沙头角,省得翻山越岭哩!”

“公……公交车?”洪仁玕舌头打结。

“是啊,特区新置办的,可快了!”老农得意地拍着车身上蓝白相间的漆面,“十多里地,不到半个时辰就到!”

三人迷迷糊糊上了车。车内已经坐了不少村民,竹篓、麻袋堆在过道,弥漫着山货的清香。

车辆启动时,洪秀全浑身一紧;没有牛马牵引,这铁盒子竟自己动了起来,平稳得如舟行静水。

窗外的山野开始向后飞掠。

“先生们是头回来吧?”邻座一个精瘦汉子搭话,“俺跟你们说,去年英夷就是在这儿栽的跟头!四千多人呐,被赵刚司令员一千人堵在山谷里,一顿炮火轰得哭爹喊娘……”

汉子眉飞色舞,仿佛说的是自家喜事。

“战后特区赔了我们全村新房子,还修了这条路。现在俺每隔三天就去沙头角卖山货,一趟能赚好几个特区银元!”他掏出一枚银光闪闪的硬币,上面浮雕着稻穗齿轮的图案,“瞧,成色足着呢!”

洪秀全默默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本《劝世良言》。

修桥铺路,赔偿百姓,薄税富民……若这真是“妖魔”所为,那满口仁义的朝廷又算什么?

“活菩萨啊!”前排一个老妇抹着眼泪,“俺家孙子在特区学堂念书,分文不取,还管一顿午饭。这恩情,几辈子都还不完……”

车声隆隆,洪秀全望向窗外。远山如黛,新铺的柏油路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。他心中那座刚刚垒起的“上帝圣殿”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
沙头角海关人潮如织。

持卡的老客快速通关,洪秀全三人却被引到一旁登记。关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制服笔挺,说话却和气:“例行检查,主要查禁鸦片。三位先生稍候。”

踏入关内那一刹,声浪扑面而来。

不是广州城那种夹杂着叫骂、哭嚎与铜臭的喧嚣,而是一种……生机勃勃的嘈杂。宽阔的街道洁净如洗,两旁店铺彩旗招展,行人步履匆匆却神色从容。

没有横冲直撞的官轿,没有凶神恶煞的兵丁,甚至见不到游手好闲的纨绔。倒是有不少穿黄马甲的老人,手持长柄笤帚,细细清扫着本已一尘不染的路面。

“那是‘环卫工’。”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见他们张望,主动解释,“特区提倡‘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’,许多年长的阿公阿婆都报名参加。每月的工钱,足够他们养老。”

河面上传来孩童的笑声。几只彩漆小船在碧波间追逐,船上的孩子挥舞着小旗,脸颊红扑扑的。

“那是少年宫的游船,”少年笑道,“周末免费向所有孩子开放。”

洪秀全站在街心,一时恍惚。

这哪里是人间?分明是书中所载的“大同之世”。

三人随着人流向深处走去。中华街两侧,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从未见过的商品:小巧的金属座钟、能自行走动的发条玩具、印着鲜艳图案的铁皮盒子……

“这叫罐头,里头是腌好的鱼肉,放半年都不坏。”杂货铺老板热情推荐,“都是从特区工厂新鲜出炉的!”

冯云山拿起一罐细细端详,满脸不可思议。

傍晚,他们在当地人指引下找到沙头角火车站。钢铁巨兽静静卧在轨道上,像一条待发的巨龙。

“去香江岛,十个铜板。”售票窗口的姑娘声音清脆。

车厢里坐满了人。有挑着担子的商贩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少年,正凑在一起争论着什么“万有引力定律”。火车启动时轰鸣震耳,速度却快得惊人,窗外景物飞掠成模糊的色带,一个时辰后,尖沙咀车站已在眼前。

站在香江港畔,对岸香江岛灯火初上。高楼轮廓在暮色中剪影般矗立,几幢建筑顶上,巨大的时钟正缓缓走动。

“我们……要去找特区长官么?”洪仁玕轻声问。

洪秀全默然。他们一介白身,无名无分,那些能造出钢铁长龙、建成人间天堂的“海客”,凭什么见他们?

客栈老板听了他们的烦恼,哈哈大笑:“巧了!明日正是特区‘政府接待日’,市政厅开门迎客。你们有什么想法,只管去说,保不齐首长真会接见!”

“接待日?”冯云山愕然,“衙门……还能让百姓随便进?”

“这里可不是大清衙门。”老板眨眨眼,“特区有句话,‘权力来自人民,当为人民服务’。”

夜深了。

客栈房间里,三人躺在柔软的被褥上,久久无言。窗外,香江岛的灯火在墨色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
“云山,”洪秀全忽然开口,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“今日所见……你怎么看?”

冯云山沉默良久:“若这一切不是幻术……那他们做到的,比经书上写的‘天国’更实在。”

洪仁玕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:“兄长,你还记得《劝世良言》里那句话么?‘上帝爱世人,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’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可上帝的儿子,救得了世人么?”年轻的声音里带着迷茫,“西洋传教士来华数十年,教堂建了,经书译了,信徒也有了。但广州城外的饿殍,可曾少过一人?鸦片烟馆,可曾关过一家?”

洪秀全没有回答。

他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:干净的街道,欢笑的孩子,老农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银元,还有火车轰鸣中,那些讨论“万有引力定律”的少年眼中闪烁的光芒。

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,不是对神佛的敬畏,不是对权贵的畏惧,而是一种……对自己双手和头脑的确信。

“也许,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,“能救黎民百姓的,从来不是天上的上帝。”

窗外,港口的灯塔旋转着划破夜幕。光柱扫过海面,扫过沉睡的城,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。

那里,南海的深处,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生长。

洪秀全闭上眼,怀中那本《劝世良言》滑落床沿,书页在晚风中轻轻翻动,最终停在空白处。

那上面,他原本准备写下“太平天国,奉天承运”八个字。

如今,墨迹未干,心意已改。

街上的喧嚣渐渐隐去,远处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。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
夜,真的很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