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43年12月的长江口,江水不像后世那般浑浊,冬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。
当特区舰队驶近吴淞口时,远处几艘英国巡逻艇看见桅杆上飘扬的红底紫荆花旗,立刻转向避让。这些参加过鸦片战争的英国水兵早已养成习惯:见到特区舰船,自动保持三海里以上距离。
这习惯源于《香江停战协约》和“伶仃洋补充条款”的约束。虽然条约明文规定的避让区域仅限于伶仃洋和珠江口,但在整个东亚海域,经历过与特区海战惨败的英国海军早已形成共识:看见那面红旗,最好离远些。
林薇薇放下望远镜,对身旁的林茵笑道:“英国人倒是自觉。”
林茵嗤笑一声:“是被打怕了。自从海南一役后,再没人敢捋特区的虎须。”
自鸦片战争后,广州十三行转口贸易地位一落千丈,逐渐解散。但眼光长远的林绍璋早早投靠特区,合办了香港工业区、平海玻璃厂等实业,最后举家迁往香江,成为特区商会会长和管委会委员。林茵第一次与几位穿越者女性见面便情投意合,以她和林薇薇名义合资的“茵薇”服装公司,一直引领着特区乃至欧洲的时尚风潮。
不过林茵本人对经商兴趣不大,她更热衷于教育事业。凭着聪慧与勤奋,年仅二十一岁的她已是香江大学副校长。这个年纪放在现代或许大学尚未毕业,但在1843年,一位受过系统现代教育的女性堪称凤毛麟角。
舰队驶过吴淞口,并未转入黄浦江,而是继续沿长江西行。他们的首要目的地是合肥。
此时的合肥尚非安徽省会(省会在安庆),仅是庐州府下辖的一个县城。但因濒临巢湖,水运便利,这里成了徽商的重要聚集地之一。李鸿章的老家就在合肥城外的村落,其父李文安中举后,举家迁入城中定居。
这日清晨,李府管家早早指挥下人洒扫庭院。广州首富林绍璋长女将要登门拜访的消息,早已传遍庐州府城。
徽商圈子里明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些年,特区那些新奇商品通过香江商会的渠道渗透至全国各地。照明的煤油灯、计时的怀表腕表、精美的玻璃器皿和银镜、新式服装、可口的美食,还有那种叫“塑料”的材质制成的各种日用品……凡是沾上这些买卖的,无不赚得盆满钵满。可惜此前这些货品均由特区设立的独立商栈经营,且时常断货。
如今林家大小姐亲至,莫非特区要放开经销权?
一时间,各色拜帖如雪片般飞入李府。
众人心中亦有疑惑:李家叔侄三月前不是在琼州战役中“殉国”了么?庐州府还送了“忠勇之家”的匾额。可这明显与特区关系匪浅的林家大小姐,为何偏偏选择拜访李家?
李文安对外宣称两家是故交,他与林则徐之子林汝舟是同年进士,林则徐主政两广时,自己恰在刑部主管广西司务,由此与林家相识。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。
当然,内情只有当事双方清楚:特区选择李家,根本原因在于李鸿章。
船队抵近巢湖码头时,李文安与近百名徽商代表、地方士绅已在岸边等候。
看到渐行渐近的机帆船队,众人无不睁大眼睛。他们并非没有见识,大型海船在此靠岸并不稀奇。往常帆船靠泊,要么需要小船拖曳,要么得靠桨手操桨挪移。可眼前这些特区的船,落下风帆、不见船桨,仅凭船楼后部冒出淡淡青烟,便发出“突突”声响,自行灵活地靠向码头。
“果真是无帆自行!”有人低声惊叹。
悬梯放下,林薇薇与林茵并肩走下。
李文安的照片早已通过情报网传回特区,二女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这位李老爷。林薇薇向林茵微微颔首。
林茵款步上前,朝李文安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,声音清悦:“恭请世伯安好。”
“贤侄女快快请起!”李文安双手虚扶,还礼如仪。
在外人看来,这完全是故交重逢的场景,毫无违和。殊不知,这只是两人的初次见面。
一行人在众人簇拥下进入李府,又是一番寒暄叙礼,直到晚宴时分,其他宾客方才陆续散去。
饭后,李文安将二女请入书房,屏退左右,整肃衣冠,神情郑重地转向林薇薇:“贵方此番前来,不知有何指教?”
无需介绍,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一眼便看出谁是主事之人:林薇薇身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度太过鲜明,除了传说中的“海客”,不作他想。
李文安问得直接,林薇薇答得坦率。
她先取出李鸿章托带的家书递上,而后开门见山:“为上海而来。”
“上海?”李文安心头一动。前几日他刚派三子前往上海,就是想看看开埠后的商机。没想到海客也盯上了这里。
“可有章程?”
“我们不同于英夷,不搞画地为牢那一套。”林薇薇展开一卷精美的黄浦江地图,手指点在江东岸那片空白处,“这里现在荒凉,我们想建一座新城,专事工业与商贸。”
“贵方要地,自可与朝廷协商,与我李家何干?”
“朝廷?”林薇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朝廷视我等为反贼。琼州一役已证明我们的实力。若想像英夷那样炮轰南京、天津,逼朝廷划地,并非难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但我们不会那样做。因为我们是国人,不是外夷。我们只想通过合情合理的渠道,正正经经做生意,堂堂正正向朝廷纳税。”
李文安沉默良久。
儿子家书中将特区实力描述得清清楚楚:钢铁巨舰、犀利火炮、连发快枪……连英夷与荷兰都在特区手下屡屡吃亏,朝廷武备若真与特区冲突,败局只会比鸦片战争更惨。
可人家没有这么做,只为一句“同是国人”。
想到这里,李文安深吸一口气:“贵方需要老夫如何做?”
“请李老爷出面,联络徽商,以徽商名义购置江东土地。由我们负责建设与管理。我们将向参与的徽商公开部分技术、提供设备与资金支持,协助建厂经商。具体细则,可在徽商大会上详议。”
林薇薇指向窗外:“此次我们带来了三船特区各类商品,可供徽商试销。”
她总结道:“总之三件事:买地、建厂、招商。”
见海客准备如此周密,李文安不再犹豫,郑重颔首:“老夫应下了。”
窗外,巢湖的夜色正浓。而千里之外黄浦江东岸那片滩涂的命运,已在这一刻悄然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