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海市老城区的夜晚,比CBD要有人情味得多。
路灯昏黄,把济世堂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股子诱人的肉香味,顺着门缝就飘到了大街上。
不少路过的街坊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骂一句这小李大夫又在放毒。
济世堂后院。
这里原本是个杂物间,被李剑星收拾出来,搭了个简易的灶台。
此时,灶火正旺。
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大块的牛腩在红褐色的汤汁里翻滚,透着股晶莹的亮色。
几片天麻沉浮其中,中和了牛肉的燥热,多了一丝药香。
李剑星围着那条印着“仁心仁术”的旧围裙,手里拿着汤勺,正在试味。
蒋梦就站在旁边。
她那身几万块的高定西装外套已经脱了,挂在旁边的旧衣架上。
里面是一件真丝的白色吊带背心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。
她手里拿着几瓣蒜,剥得小心翼翼,生怕弄坏了刚做的指甲。
这画面挺违和。
身价不菲的金牌律师,在这个充满中药味的小院子里剥蒜。
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。
“好了没啊?”
陈默趴在桌子上,筷子敲得叮当响。
他像个饿死鬼投胎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砂锅。
“别敲。”
李剑星头也没回,往锅里撒了一把切好的香菜。
绿色的香菜叶落在红汤上,颜色瞬间鲜活了起来。
“出锅。”
李剑星把砂锅端上了那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。
“我去叫阿九和雅儿。”
陈默一溜烟窜进了里屋。
没一会儿,两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李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,手里抱着个布娃娃,眼神有些空洞,但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跟在她身后的,是阿九。
阿九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,头发也扎了个马尾。
乍一看,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女。
但蒋梦是第一次见阿九。
就在阿九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,蒋梦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不是人的眼神,那是野兽护食的眼神。
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缩,目光越过冒着热气的砂锅,直勾勾地钉在蒋梦身上。
蒋梦下意识地往李剑星身边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
蒋梦小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阿九的鼻翼耸动了两下。
她在嗅味道。
蒋梦身上有香水味,有化妆品的味道,还有……酒精的味道。
最重要的是,这个女人身上,沾满了李剑星的味道。
那是她在车里、在律所、在菜市场一直跟李剑星在一起沾染上的。
阿九的喉咙里,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咆哮。
那是威胁,就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小母狼。
“阿九,坐下。”
李剑星把围裙解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他的声音不大,很平静,但阿九那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一些。
她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蒋梦一眼,然后乖乖地走到李剑星另一侧坐下。
只是那把椅子,被她拉得离李剑星极近。
几乎是贴着李剑星的手臂。
“这是蒋律师,帮你在那个小本本上弄名字的人。”
李剑星给阿九盛了一碗肉,全是也是那种带着筋膜的好肉。
“没有她,你现在还是黑户。”
阿九盯着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蒋梦。
似乎在权衡这个“小本本”和“领地”哪个更重要。
最后,她低头咬了一口牛肉。
算是默认了蒋梦的存在。
但只要蒋梦稍微有些动作,比如给李剑星递个纸巾,或者笑得大声点。
阿九那双漆黑的眸子就会立刻扫过去,带着冷意。
“这小姑娘……挺有个性。”
蒋梦尴尬地笑了笑,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。
这是她刚才在路口便利店买的,不算好酒,但在这种氛围下正好。
“来,庆祝我们大获全胜。”
蒋梦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连阿九和李雅面前都放了一小杯。
“干杯!”
陈默最先举杯,嘴里还塞着牛肉,含糊不清地喊着。
李剑星碰了碰杯,抿了一口。
酒液有些酸涩,配上天麻牛肉的醇厚,倒也解腻。
几杯酒下肚,气氛稍微热络了些。
阿九虽然还是对蒋梦充满敌意,但在美食的攻势下,也暂时放下了戒备。
她吃东西很快,狼吞虎咽,但并不粗鲁,反而透着一种野性的美感。
蒋梦喝得有点急。
她是真的累了。
白天在律所跟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,下午又要去收拾那群地痞流氓。
也就是在这个充满草药味的小院子里,她才能卸下那层坚硬的铠甲。
“李剑星,你知道吗?”
蒋梦那张绝美的脸蛋上浮起两团红晕,眼神有些迷离。
她一只手托着下巴,另一只手晃着酒杯。
“我其实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李剑星夹了一块牛筋放在李雅碗里,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“穷得叮当响?还是被一群人追杀?”
“羡慕你活得真实。”
蒋梦把高跟鞋踢掉,在那张旧椅子上盘起腿,丝毫不顾及形象。
“在这个城市里,每个人都戴着面具。”
“张大伟是,那个秃顶合伙人是,连我也是。”
“只有你,敢想敢做,谁惹你你就揍谁。”
她打了个酒嗝,指了指正在啃骨头的阿九,又指了指安安静静的李雅。
“还有她们。”
“虽然……虽然脑子不太正常,但也比外面那些人干净。”
听到“脑子不太正常”这几个字。
李剑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阿九也停下了咀嚼,抬起头,目光有些危险。
“别误会。”
蒋梦摆摆手,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。
“我不是骂人,我是说真的。”
她又灌了一大口酒,红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,落在锁骨上,有些妖艳。
“七年前。”
“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在京城的一家律所实习。”
“那个律所专门接一些特殊的案子,保密级别很高。”
李剑星放下了筷子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“京城”和“特殊”这两个词。
“那天晚上,我的导师带我去见一个当事人。”
蒋梦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几分醉意,又像是在讲鬼故事。
“那是在京城郊区的一个私立疗养院。”
“说是疗养院,其实跟监狱差不多,到处都是铁丝网和监控。”
“那个当事人的儿子,就像……就像她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