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微熹,晨曦尚未穿透京城上空的薄雾,青砖长街依旧浸在朦胧的夜色里。
可京城内各处《大明日报》分派站点门口,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,人声鼎沸,竟比寻常市集还要热闹几分。
《大明日报》上载朝政动向、边关战报、民生新政,甚至还有各地商贾关注的货殖信息,慢慢的成了京城百姓乃至朝野上下每日关注的“心头好”。
由于京城城廓广阔,街巷纵横,报社便将全城划分为若干辖区,每日清晨由总社将印好的报纸分发至各辖区站点,由各署雇佣书吏、报童分送售卖。
也正因如此,每日天还未亮透,这些站点外便已汇聚了三教九流之人。
除了靠卖报糊口的报童,还有专程赶来抢购头版报纸的说书人,他们就指着这第一手的新鲜朝政编成段子,赶早去茶楼酒馆开讲。
更有茶楼酒馆派来的小厮,也早早守在门口,只为抢购一批新报回去,摆在堂前案头,当作谈资招徕客人,为自家生意添几分热闹、聚几缕人气。
更有京城各家府邸、商号、会馆派来的管事或下人,挤在人群里翘首以盼,方便自家老爷、家主知悉朝廷动向,免的落于人后,错过什么要紧的朝政风声。
尤其是昨日,陛下急召满朝重臣入宫议事,这消息一夜之间便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,引得各方心痒难耐。
那些消息灵通的顶层权贵,或许早已知晓内情,但绝大多数中下层官员、士绅、富商却仍蒙在鼓里,抓心挠肝,都想知道朝堂上究竟议了何事。
故而今日排队的人数尤胜往常,队伍蜿蜒,喧声鼎沸,连巡检司的兵丁都特意多派了几人,以防有人冲撞滋事。
辰时刚过,旭日挣破薄雾,洒下几缕金光,驱散了晨间的凉意。
众人翘首以盼之际,数名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书办自报社侧门而出,身后跟着七八名壮汉,肩扛木箱,箱中满是刚印好的报纸,油墨清香随风飘散,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排队的人群顿时往前涌了涌,一张张脸上满是急切,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,瞬间变得有些混乱。
为首的书办姓王,是报社总社派来的主事,看到门口这乱哄哄的景象,眉头一皱,高声喝道:
“肃静!都按次序来,莫要吵闹推搡!”
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巡检司差役,闻声也立刻上前,手持腰刀虚拦,维持着秩序。
“排队!排队!要是再挤,就带你们去巡检司衙门喝茶!”
众人见了官差的架势,也不敢再放肆,这才稍稍按捺,渐渐安静下来,只是那伸长脖子张望的姿势,暴露了内心的焦急。
人群中,有几个穿着体面、似是某家豪仆模样的人,忍不住低声催促:
“王书办,您这就别磨蹭了!快些把报纸拿出来分发吧!我家老爷还等着看呢!”
言语虽急,倒也不敢过分放肆,谁不知道这《大明日报》乃是皇帝陛下亲手创办、直达天听的喉舌?他们可得罪不起。
王书办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“急什么急”,面上却也不敢怠慢,毕竟这是天子脚下,藏龙卧虎,保不齐哪个不起眼的下人背后,就站着一位当朝大员。
他不再多言,示意身后伙计打开木箱,将一摞摞还带着温热感的报纸取出,开始分发给早已等候在旁的报童们。
然而,那些等候多时的各家管家、商贾哪里耐得住性子?
不等报童们散开叫卖,便一拥而上,出手颇为阔绰,直接扔下一张百文面额的“明元”纸币,也不问价,便从报童手中扯走一沓报纸,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回赶。
报童们捏着手中骤然多出来的“巨款”,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
要知道,这些钱除去上缴报社的本钱,余下的可都是自己的赏钱,一日所得,竟抵半月饭食,怎能不让人欢喜?
也多亏了现场有锦衣卫便衣和巡检司差役在旁弹压,否则就凭这汹涌的人潮,几个身形单薄的报童,怕是早被挤得七零八落,连手里的报纸都保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王书办清了清嗓子,对着尚未散去的人群,带着几分官腔,高声宣告今日报纸的头版要目:
“诸位静听!今日报纸要闻!”
“倭国小邦,僭越无礼,竟敢妄称‘天皇’,亵渎天朝正朔!更兼历年寇掠海疆,侵我属国,烧杀掳掠,罪孽深重!
“今,陛下体念萨摩、长州两藩之哀恳,上应天心,下顺民意,已决意兴王师,行天讨!特命大都督府会同登莱水师等部,克期东征,讨伐倭国,以惩僭越,以靖海疆,以开矿通商,利我大明!”
话音未落,全场先是一静,继而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抢。
“快!快给我一份!”
“还有我!多加钱也行!我要十份!”
“都别抢!按顺序来!”
买到报纸的人再也顾不得体面,就站在街边,墙根下,马车旁,急切地翻看起来,脸上表情瞬息万变。
“了不得!了不得!”一个穿着锦绸长衫的中年商人,倒吸一口凉气,拽着身旁同伴的衣袖,声音都在发颤,
“朝廷真是大手笔啊!南洋的战事还未彻底平息,这就要东伐倭国了!”
“该!这小小倭国不知死活!天皇?他也配!我大明天子才是天下共主!此番王师东去,定要叫他晓得厉害!”身旁一位老秀才捋须怒斥,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。
旁边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行商挤了过来,声音有些发颤:
“你们快看这儿!这…这倭国,每年竟能产出这么多白银?三百万两?这比我大明二十倍还多!”
“何止白银,还有铜矿八百余万斤!那可都是铸钱的好材料啊!”
“乖乖!”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,“往日只道我天朝地大物博,没想到海外这弹丸之地,竟有如此丰厚的矿藏!真是…真是暴殄天物!”
“此等富饶之地,合该归我大明所有!”身旁的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说,
“这等狼子野心的小邦,占据宝山,不思进贡,反成我大明海疆祸患,灭了他,正是天理循环!”
年轻人的话,正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,引得周围一片附和之声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更有一些看得比较快的人,指着报纸一角,兴奋道:
“嘿!快看后面!朝廷诏令:凡海商及有船之家,承运军粮军资满十万斤者,凭票可在天津船厂八折购三千料海船一艘!去海关总局报名即可!”
“竟有这等好事?”几个原本就在观望海贸的商人,顿时眼睛亮了。
其中一人掐着手指算了算,失声惊呼:“八折?那可是省下近两千块银元啊!”
更何况天津船厂出产的海船,用料扎实,质量上乘,在海商之中有口皆碑,平日里都是有市无价,如今竟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,怎能不让人心动?
“走!快走!回府禀报老爷!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,再也顾不得看热闹,急匆匆地便往回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