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1章迷雾重重,十六铺的惊雷(1 / 1)

黄浦江的夜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凌晨三点,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。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湿冷的风夹杂着江水特有的腥咸味,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领。

十六铺码头,这片曾经繁华喧嚣的水陆枢纽,在赵坤倒台后的权力真空中,显露出了它狰狞破败的一面。废弃的栈桥像断裂的兽骨伸向江心,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,仿佛蛰伏的巨兽。

三号仓库,孤零零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。

一艘黑色的快艇像一条游鱼,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江面的薄雾,在距离仓库还有两百米的水域便熄了火,借着水流的惯性缓缓漂近。

船头,贝贝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彩,遮住了那过于显眼的容貌。她手里紧握着一把从齐家武库中取出的勃朗宁手枪,那是齐啸云硬塞给她的,尽管她更习惯用鱼叉或船桨。

“听我说,”贝贝压低声音,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,“待会儿靠岸后,啸云带人从正门佯攻,制造动静。我和莹莹走侧面的排水渠,那里直通仓库二楼的检修通道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轻举妄动,等我信号。”

“贝贝,”齐啸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滚烫,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,“那个排水渠年久失修,里面全是淤泥和污水,而且……那是赵坤当年私设的暗道,里面有没有机关谁也不知道。让莹莹去,你跟我走正门。”

“不行。”贝贝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正门是火力最猛的地方,你是齐家的少爷,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核心,你不能出事。而我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,“我是渔民的女儿,这种钻狗洞、走暗道的活儿,我比你熟。”

一旁的莹莹紧了紧身上的防弹背心,虽然她的脸色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啸云哥,听贝贝的吧。我们分工明确,胜算才最大。而且……我也想看看,那个所谓的‘真相’,到底是什么。”

齐啸云看着眼前这对性格迥异却同样倔强的姐妹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又骄傲的情绪。他深吸一口气,松开了贝贝的手,转而从腰间摸出一枚微型信号弹塞进贝贝手里:“万事小心。一旦有变,立刻发射信号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。”

“放心,”贝贝将信号弹收好,目光越过齐啸云,看向远处那座如鬼魅般的仓库,“我们莫家的女儿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
说完,她身形一闪,像一只灵巧的黑猫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。莹莹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。

齐啸云站在船头,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排水口,拳头猛地攥紧,骨节泛白。

“少爷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身后的阿忠低声提醒。

齐啸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气:“动手。”

“轰——!”

一声巨响骤然打破了码头的死寂。早已埋伏在正面的齐家好手引爆了仓库外围的油桶,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,热浪裹挟着浓烟滚滚而去。

“什么人?!”仓库内顿时乱作一团,无数手电筒的光束乱晃,紧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。

“给我打!别让那帮兔崽子冲进来!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仓库内咆哮。

正面的激战瞬间爆发,枪林弹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。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掩护下,贝贝和莹莹已经摸进了仓库的腹部。

排水渠里果然如齐啸云所料,恶臭熏天,淤泥没膝。但贝贝如鱼得水,她动作极快,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坚实的砖石上,偶尔遇到深水区,便一把拉住莹莹,两人配合默契得仿佛天生如此。

“左边,有脚步声。”莹莹贴着墙壁,指了指上方。

贝贝点了点头,拔出腰间的匕首,示意莹莹跟上。她们顺着生锈的铁梯,像壁虎一样无声地爬上了二楼的检修走廊。

透过栏杆的缝隙,仓库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。

仓库中央的空地上,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,车灯大亮,刺得人眼疼。几十号手持枪械的打手正依托着货物堆,向外疯狂射击。而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铁笼旁,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。

“乳娘!”贝贝瞳孔猛地一缩,差点就要冲出去。

莹莹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,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道:“陷阱。”

贝贝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仔细观察着那个老妇人。确实是当年的乳娘,虽然苍老了许多,背也驼了,但那眉眼轮廓,贝贝至死都不会忘。乳娘看起来并没有受刑的痕迹,只是神情呆滞,仿佛丢了魂一般。

而在乳娘的身后,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。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,神情悠闲地看着外面的战火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“那就是送金锁的人?”莹莹在贝贝耳边轻声问道。

贝贝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。那种阴冷的气息,让她记忆深处的噩梦再次翻涌。

就在这时,外面的枪声突然稀疏了下来。齐啸云的人似乎被压制住了。

那个灰衣男人转过身,对着麦克风冷冷地说道:“齐少爷,莫大小姐,戏演得差不多了吧?再打下去,这老太太的一把老骨头,可就要变成筛子了。”

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,在整个仓库内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。

贝贝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了!他知道我们在里面!

“既然知道我们在,还不滚出来受死!”贝贝抓起一个废弃的铁桶,猛地扔了下去,同时大声喝道,试图扰乱对方的视听。

灰衣男人轻笑一声,抬头看向二楼的黑暗处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贝贝藏身的位置:“莫大小姐果然豪爽,不愧是喝黄浦江水长大的。不过,你确定要跟我玩硬的?这笼子里不仅有乳娘,还有两桶高浓度的硝酸甘油。只要我手一抖,别说你们,整个十六铺码头都得给我陪葬。”

贝贝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贝贝站起身,不再隐藏,手中的枪直指下方的男人。莹莹也紧随其后站了出来,虽然手心全是冷汗,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二楼,下方的打手们一阵骚动,纷纷举枪瞄准。

“别紧张,别紧张。”灰衣男人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退下。他仰起头,看着贝贝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,“莫大小姐,或者说……赵小姐?那半块金锁,你应该收到了吧?”

“少废话!”贝贝厉声喝道,“乳娘是你抓来的?当年也是你把我扔在码头的?”

“扔?”灰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用词真难听。当年,我可是把你从那个吃人的莫家大宅里‘救’出来的。若不是我,你早就跟着你那个倒霉的父亲一起烂在监狱里了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?”莹莹突然开口,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男人长衫下摆露出的一角怀表链,“赵坤已经死了,你还要替他卖命吗?”

灰衣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:“好眼力!不愧是莫家精心培养的二小姐。不过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我不是替赵坤卖命,赵坤那种蠢货,只配做我的刀。我做的这一切,都是为了……平衡。”

“平衡?”贝贝皱眉。

“没错,沪上的平衡。”灰衣男人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阴鸷,“莫家当年太盛了,莫隆那个伪君子,既想要名声,又想要权力,还妄想整顿航运界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?赵坤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。而如今,你们莫家又要卷土重来,甚至还跟齐家那个愣头青搅和在一起……这沪上的水,又要浑了。”

“所以你就把金锁送给我?”贝贝冷笑,“想挑拨离间?让我以为我是赵家的种?”

“是不是赵家的种,重要吗?”灰衣男人慢条斯理地走到铁笼前,伸手抚摸着乳娘颤抖的肩膀,“重要的是,你手里有这块金锁,你就是赵家遗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‘钥匙’。赵坤虽然死了,但他藏在租界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,只有赵家的血脉加上这块金锁才能打开。那里面的东西,可是比莫家所有的家产加起来都要值钱。”

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原来这才是目的!

“你想要我帮你去取东西?”贝贝问道。

“聪明。”灰衣男人打了个响指,“只要你乖乖跟我走一趟,把东西取出来,我不仅放了这老太婆,还送你一笔巨款,让你远走高飞,再也不用卷入这些是非。怎么样?这交易很公平吧?”

“做梦!”贝贝毫不犹豫地拒绝,“我莫晓贝虽然贪财,但绝不卖身求荣,更不会跟杀父仇人的走狗同流合污!”
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灰衣男人脸色一沉,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“既然你不肯合作,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!”

“不要!”贝贝惊呼一声,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,她直接翻过栏杆,从二楼一跃而下!

“贝贝!”莹莹和齐啸云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
就在贝贝落地的瞬间,齐啸云带着人从正面冲破了防线,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灰衣男人。

“砰!”

一声枪响。

贝贝感觉胸口一阵剧痛,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她低头一看,鲜血正从腹部迅速蔓延开来。

“大小姐!”阿忠等人拼死护住贝贝,与对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。

而那个灰衣男人却在混乱中一把抓住了乳娘的头发,拖着她就往仓库后门的汽车跑去。

“贝贝!贝贝你怎么样?”莹莹连滚带爬地从楼梯跑下来,跪在贝贝身边,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她的伤口,却怎么也止不住涌出的鲜血。
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贝贝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她还是死死抓住了莹莹的手,“别管我……抓住他……那是唯一的线索……”

“我不走!我不走!”莹莹哭喊着,一向温婉的她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,她一把将贝贝背了起来,“啸云哥!掩护我!我要带贝贝去医院!”

齐啸云此时已经杀红了眼,他一脚踹飞一个打手,冲到姐妹俩身边,一把抱起贝贝:“走!从侧门走!阿忠,给我炸了这仓库,别让他们跑了!”

“轰隆——!”

又是一声巨响,仓库的顶棚被炸塌了一半。

齐啸云抱着贝贝冲进车里,莹莹坐在副驾驶,疯狂地按着喇叭,车子在枪林弹雨中冲出了十六铺码头。

……

医院,急救室。

红灯刺眼地亮着,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走廊里焦急等待的人们。

莫隆和林氏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,林氏此时已经哭晕了过去,被佣人扶在一旁休息。莫隆靠在墙上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文明棍,指节发白。

齐啸云站在走廊尽头,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贝贝的血,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空洞而自责。

莹莹坐在长椅上,双手抱膝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,那是贝贝的血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莹莹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枪……明明是我先跳下去的……”

当时的情况危急,贝贝跳下去是为了救乳娘,也是为了吸引火力。而在那一瞬间,贝贝推开了正要冲过去的莹莹,自己却中了枪。

“如果当时我也跳下去,是不是中枪的就是我?还是说……我们会一起死?”莹莹把头埋进膝盖里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裤管。

就在这时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
医生摘下口罩,神情凝重地走了出来。

“医生!我女儿怎么样了?”莫隆冲了上去。

“子弹取出来了,没有伤及内脏,算是万幸。”医生擦了擦汗,“但是病人失血过多,现在还在昏迷中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齐啸云扔掉烟头,快步走过来。

“而且病人的求生意志很薄弱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她在麻醉前一直喊着‘对不起’、‘放我走’之类的话,情绪很不稳定。这种心理性的抗拒,比身体的伤更难治。家属要多做做思想工作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。

贝贝在怕什么?她在抗拒什么?

齐啸云推开手术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
病床上,贝贝静静地躺在那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看起来那么脆弱,完全不像那个在码头上敢从二楼跳下来的女战士。

齐啸云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
“贝贝,你醒醒。”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说过要跟我一起扳倒那些坏人的,你说过要开刺绣工坊的,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们。”

贝贝的睫毛颤了颤,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,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贝贝在梦中呓语,“金锁……不是我的……我不是贼……”

齐啸云心中一痛。他想起了那个灰衣男人的话——“赵家的钥匙”。

难道贝贝潜意识里,真的认为自己是赵坤的女儿?或者是因为那枚金锁,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,是个会给莫家带来灾难的“祸害”?

“傻瓜。”齐啸云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,“不管你是谁,你是贝贝,是我齐啸云这辈子认定的人。那个金锁算什么?就算是赵家的江山,我也不稀罕。我只要你。”

就在这时,病房外的走廊上,莹莹突然站了起来。

“我要去查。”莹莹的声音不再颤抖,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。

“二小姐,你要去哪?”莫伯想要拦住她。

“我要去查那个灰衣男人。”莹莹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贝贝是为了救我,也是为了救莫家才变成这样的。那个男人说金锁是钥匙,说赵坤只是个傀儡。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?我要把他挖出来!”

“莹莹,”莫隆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小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你……”

“父亲,以前我总是躲在姐姐身后,躲在啸云哥的羽翼下。”莹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,深吸一口气,“但现在姐姐倒下了,这个家,该轮到我来撑了。我会用我的方式,把那个男人找出来。”

说完,莹莹转身大步走出了医院,身影消失在黎明的黑暗中。

……

十六铺码头的废墟上,警笛声已经远去。

那个灰衣男人并没有被抓到,他在混乱中逃脱了。

齐啸云的手下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公文包,里面有一份泛黄的旧报纸,日期是十七年前。

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:《莫家通敌案始末:赵坤大义灭亲,莫隆锒铛入狱》。

而在报纸的背面,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“莫家双生女,一女夭折,一女幸存。”

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批注,那是莹莹的字迹,是她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翻看旧档案时无意中写下的疑问:

“姐姐真的死了吗?为什么乳娘的玉佩只有一半?”

齐啸云看着那行字,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。

“不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一切太巧合了。金锁的出现,乳娘的被绑架,还有那个男人对莫家往事的了如指掌……这个人,不仅知道当年的真相,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!”

他突然想起了昨晚在莫公馆,那个送花篮的伙计。

“鞋底的红泥……”齐啸云猛地转身,看向身后的阿忠,“去查!查昨晚那个送花篮的伙计!还有,查莫公馆所有的佣人,尤其是那些在莫家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!我要知道,到底是谁,把这只鬼引进了家门!”

风,更大了。

黄浦江的波涛拍打着岸堤,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深埋的秘密。贝贝躺在病床上,生死未卜;莹莹孤身踏入黑暗,寻找真相;齐啸云雷霆出手,清洗内鬼。

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疯狂加速,将所有人都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。而那枚金锁,正静静地躺在警局的证物袋里,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等待着它的主人醒来,去开启那扇通往地狱,亦或是天堂的大门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