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66章 女儿不孝(1 / 1)

苏擎苍眉头倏地拧紧,看向沈未央。

沈未央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,转向门口的方向,眼神冷淡如霜:“不准。”

她冷笑一声,“这会儿要他忏悔有何用,偏要来惊扰亡魂,是觉得死人不会开口骂他?”

苏擎苍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对下人吩咐道:“告诉顾世子,王妃忌辰,不迎外客。”

下人领命而去。

苏落雪跪在后面,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她看着沈未央那冷硬的侧脸,又想起方才顾晏之求见时的那份卑微。

那个曾经对她温和浅笑的晏之哥哥,如今竟连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了。而她呢?她还有多少资格?

她垂下眼帘,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。

府内祭拜完毕,一行人还要前往京郊王妃墓前祭扫。

苏擎苍命人备好车马,临行前,他看了苏落雪一眼,“你身子弱,今日风大,不必跟去了,回西苑歇着吧。”

苏落雪身子微微一僵,旋即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:“是,女儿遵命。”

她垂着眼,乖顺地退到一旁,目送父亲、兄长和沈未央登上马车,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驶出府门。

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,凉意透骨。她站在那里,望着空荡荡的街口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
凭什么走的是沈未央?凭什么被父亲牵着手送上马车的,是那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?她琴棋书画哪样及得上我?她在父亲面前装得那样乖顺,不过是为了今日。

泪痕未干,唇角却已微微扬起。

苏落雪抬手,轻轻拭去眼泪,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,慢得几乎称得上从容,她转过身走向西苑深处。

风吹散了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,那笑容太淡,淡得像从来没有过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偌大的镇北王府以后绝对还是她的。

官道两旁的树木吐露了新芽,远山笼罩在雾气中,若隐若现,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苏擎苍和苏文青骑马在前,苏擎苍始终沉默,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,神情凝重。

苏文青不时回头,看向后面那辆缓缓行驶的马车,又瞥向更远处那一骑,远远地跟着,正是顾晏之。

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服,骑在马上,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既不靠近,也不离去,就那么沉默地跟着。

苏文青眉头皱了皱,放慢马速,等马车跟上来,隔着车帘低声问:“未央,顾晏之还在后面。要不要我去赶他走?”

马车内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出沈未央清冷的声音,波澜不惊:“不必理他。”

苏文青一愣:“可他……”

“腿长在他身上,路是官家的路,他爱跟便跟。”沈未央的语气淡漠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母亲墓前,我不想跟任何人争执。他若真要跪,便跪着。与我何干。”

苏文青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孤单的影子,策马回到父亲身边。

顾晏之依旧远远跟着,目光始终望着那辆王府马车。车帘低垂,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
王妃的墓地在半山腰,背倚青山,面朝平原,视野开阔。墓前种着两排松柏,经冬犹绿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郁。

墓碑是青石所制,上面镌刻着“先妣白氏之墓”几个字,简朴庄重。

苏擎苍亲手摆上供品,点燃香烛,又斟了三杯酒,洒在墓前。苏文青跪在墓前,郑重地叩了三个头。

沈未央站在一旁,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,她跪下来,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,认认真真地对着这座坟茔,磕了三个头。

额头触地的那一刻,她心中默念:母亲,女儿不孝,现在才来看您。

起身时,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依旧没有落泪。

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后,沈未央转向苏擎苍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,却依旧平静:“王爷,我想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

苏擎苍看着她,看着她微红的眼角,心中酸涩难言。他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好,我们不打扰你。别太久,山上风大,仔细身子。”

他转身往山下走去,苏文青看了妹妹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也跟着父亲离开。

沈未央立在墓前,望着碑上母亲的名字。山风吹过,掀起她的衣角和发丝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在她身后约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,然后,是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沈未央没有回头,她依旧望着母亲的墓碑,她知道是谁跪在身后,也知道他为何而来。

母亲生前清净,死后也该清净。至于那个人,他想跪,便跪着吧。

一跪一站,一前一后,隔着十步的距离,隔着再也无法回头的过往。天地苍茫,唯有风声呜咽。

祭扫完毕,一行人刚行至山腰转折处,天色骤变。原本只是灰蒙蒙的云层骤然压得极低,山风裹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
苏擎苍久经沙场,本能地勒住缰绳,眼神凌厉地扫向四周。

“有埋伏!”

话音未落,两侧山林中箭矢如雨,破空而来!苏文青猛地挥剑格挡,护在父亲身前,苏擎苍已抽出腰间长刀,刀光如练,击落数支冷箭。

“护住马车!”苏擎苍厉喝。

马车内的沈未央只觉车身剧烈一晃,马儿受惊嘶鸣。她一把掀开车帘,正对上苏擎苍焦急回望的目光。

“未央,别出来!”

但他话音未落,林中已涌出数十名黑衣刺客,刀剑森寒,杀意腾腾。山路狭窄,对方人多势众,分明是早有预谋!

苏文青一剑逼退近身的刺客,回头吼道:“父亲,护着未央先走!我和顾晏之断后!”

顾晏之不知何时已策马冲到马车旁,他浑身湿透,冰冷的雨幕中,他的目光越过刀光剑影,落在沈未央脸上,只一瞬,便移开,剑已出鞘。

“王爷,带她走!”顾晏之一剑刺穿扑上来的刺客肩胛。

苏擎苍咬牙,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。他将沈未央从马车中拉出,护在身后,沉声道:“跟紧我!”

雨越下越大,山路泥泞不堪。苏擎苍护着沈未央且战且退,但年岁不饶人,几番拼杀下来,他的呼吸已显粗重,刀势也不复往日的凌厉。

一名刺客瞅准空档,从侧翼猛扑过来,苏擎苍回身格挡,却被震得后退半步,脚步在泥泞中踉跄。

“父亲!”苏文青目眦欲裂,却被三名刺客缠住,脱身不得。

千钧一发之际,顾晏之纵身跃来,一剑挑开刺向苏擎苍的刀刃,反手将刺客踹下山坡。

但他自己也因这一扑,左臂被另一名刺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混着雨水,触目惊心。

“顾世子!”苏擎苍惊怒交加。

顾晏之脸色苍白,却咬牙道:“分开走!王爷带着未央先走,往东,那边林密!我和世子殿后!”

“未央,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