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2章顾晓曼的坦白(1 / 1)

林微言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大亮。
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——巷口的路灯,沈砚舟眼底的血丝,那一沓泛黄的文件,还有她握住他手指时,他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昨晚就是这只手,握住了他。

那之后呢?

之后他说了什么,她说了什么,怎么分开的,她居然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最后他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,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,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五年了。

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,想过他可能是真的背叛,想过他可能有苦衷,想过他可能会回来,想过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。

但她从没想过,真相是这样。

不是背叛,是别无选择。

不是不爱,是太爱了,所以宁愿一个人扛。

她想起那些文件里的诊断书——沈砚舟父亲的病,确实很重。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日期,正好是他们分手前三天。那份合**议上的条款,冷冰冰的,每一行都在提醒她,当年他面对的是什么。

一百万的手术费。

三倍的违约金。

五年的隐忍。

她忽然有些恨自己。

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,恨自己为什么不去追问,恨自己为什么这五年里,没有一次想过,他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
可是又怎么能怪她呢?

当年他说得那么决绝——“我不爱你了”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”“你忘了我吧”——每一句都像刀子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她哭着问他为什么,他连看都不看她,转身就走。

那种痛,她到现在还记得。

所以这五年,她拼命工作,拼命修复那些破碎的古籍,像是在修复自己破碎的心。她以为自己好了,以为自己可以正常生活了,以为就算他回来,她也可以平静面对。

可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,当她知道真相——

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平静。

手机忽然响了。

她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
犹豫了一下,她还是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林微言吗?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,带着点职业性的清亮,“我是顾晓曼。方便见个面吗?”

林微言愣了一秒。

顾晓曼?

“你……有什么事?”

“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。”顾晓曼的语气很坦然,“关于沈砚舟,关于五年前的事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几秒。

“在哪儿?”

“你们巷子口有家咖啡馆对吧?我查过了,叫‘墨香’。十点半,我等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林微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顾晓曼主动约她。

要说什么?

---

十点二十五分,林微言走进“墨香”咖啡馆。

这家店她常来,老板娘认识她,见她进来就笑着招呼:“老位置?”

林微言摇摇头:“等人。”

她扫视一圈,角落里靠窗的位置,顾晓曼已经在了。

今天她穿得很休闲——米色针织衫,深蓝牛仔裤,头发随意披着,和昨天那身精致的职业装判若两人。她面前摆着一杯美式,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朝林微言挥了挥手。

“来了?坐。”

林微言在她对面坐下。

顾晓曼把手机收起来,仔细打量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:

“比照片上好看。”

林微言愣了一下:“照片?”

“沈砚舟手机里,存了好多你的照片。”顾晓曼说,“开会的时候,他偶尔会走神,我就知道,他又在看你了。”

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老板娘过来,她点了一杯拿铁。

顾晓曼等她点完,开门见山:

“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。我今天来,就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
“五年前,我父亲的公司遇到一个很大的法律纠纷。那时候沈砚舟刚工作两年,但因为几个案子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。我父亲找到他,想请他做代理律师。”

林微言静静听着。

“沈砚舟拒绝了。”顾晓曼转过头看她,“他说他不想接太复杂的商业案,想专心做自己擅长的事。我父亲不死心,让人查了他的背景,然后发现——他父亲病了,急需一笔钱做手术。”

林微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后来的事,你应该知道了。”顾晓曼说,“我父亲用那笔手术费做条件,让他签了一份长期合**议。协议里有一条——合作期间,他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顾氏声誉的私人感情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说实话,那条是我父亲故意加的。他怕沈砚舟有了牵挂,就不能全心全意为他做事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当时……不知道他有女朋友?”

“知道。”顾晓曼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,“但我没在意。那时候我觉得,感情这种事,时间长了就淡了。而且沈砚舟那人,看着冷冰冰的,不像是会被感情牵绊的人。”

她自嘲地笑了笑:

“我错了。”

林微言看着她。

顾晓曼继续说:“那几年,我和沈砚舟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很多。外面传的那些绯闻,我也听说过,但从来没当回事。因为我知道,他心里有人。”

她看着林微言,目光很认真:

“你知道他喝醉了会说什么吗?他会叫你的名字。一遍一遍,叫到嗓子都哑了。”

林微言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
顾晓曼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
是个手机。

“这是我昨天让人从他办公室里拿的。”顾晓曼说,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
林微言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机。

没有密码,直接划开。

屏幕上是一个相册,里面全是她的照片——她在修复古籍的工作照,她在书脊巷走路的生活照,她在某个古籍展览上的侧影。有些照片角度很正,一看就是专门拍的。有些照片很模糊,像是从远处偷拍的。

她一张一张翻下去,翻到最后一张。

那是她的背影,站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。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正低头翻着什么。

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,是三年前。

她记得那天。

那天是她一个人去潘家园,站在以前和沈砚舟一起淘书的摊子前发呆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摊主都忍不住问她“姑娘,你在找什么书”。

她什么都没找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想他。

“这些照片,是他这些年偷偷拍的。”顾晓曼说,“每次有机会回江城,他都会去你可能出现的地方,远远看你一眼。有时候能看见,有时候看不见。看见了就拍一张,看不见就下次再来。”

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

顾晓曼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点同情,也带着点感慨:

“林微言,我认识沈砚舟五年,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有对你一半的用心。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,但他做的事,比甜言蜜语重多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今天来,不是替他说话。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这些。”
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
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轻轻的,很快消失在远处。

林微言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。

那是三年前的她。

她站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,想他想得心疼。

而他,就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看着她。
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顾晓曼叹了口气:

“协议还有半年。他不敢。他怕万一控制不住,被顾氏的人发现,会影响协议,会影响他父亲后续的治疗。他忍了五年,就剩最后半年,他不敢冒险。”

她看着林微言:

“但他还是忍不住了。半年前,他开始以‘书虫’的ID在你的论坛留言。三个月前,他开始找人修复那本《花间集》。一个月前,他找到你陈叔,打听你的近况。半个月前,他正式回到江城,以修复古籍为由,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一切。

他出现在书脊巷的每一个早晨,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,他看她时的眼神——

那眼神里,有那么多她没读懂的东西。

顾晓曼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林微言接过,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顾晓曼摇摇头:

“不用谢我。我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:

“五年前,我知道他有女朋友,却什么都没说。我知道那份协议对他不公平,却什么都没做。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,这些事与我无关。”

她看着林微言:

“但后来我发现,我不是旁观者。我是帮凶。”

林微言愣住了。

顾晓曼继续说:“我父亲用钱逼他签协议,我明明可以劝,但我没有。外面的绯闻满天飞,我明明可以澄清,但我也没有。因为我觉得,沈砚舟是个人才,把他绑在顾氏,对公司有好处。”

她自嘲地笑了笑:

“我商人当久了,习惯了算计。直到半年前,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手机里的照片,看见他看着你的照片发呆——那个眼神,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做了多过分的事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她终于说,“你只是做了当时你觉得对的事。”

顾晓曼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惊讶,也有些感动。

“你……不恨我?”

林微言摇摇头。

“恨有什么用?事情已经发生了。”

她顿了顿,轻声说:

“而且,如果没有这五年,我可能永远不知道,他有多爱我。”

顾晓曼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种敬佩。

“林微言,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

“你想象我是什么样的?”

“我以为你会哭,会闹,会质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告诉你。”顾晓曼说,“但我没想到,你会这么……平静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不是平静。”她说,“是终于明白了。”

她站起身,把手机还给顾晓曼:
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
顾晓曼接过手机,也站起来:

“你不留着?”

林微言摇摇头。

“不用。我想知道的,已经知道了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
“顾小姐。”

顾晓曼看着她。

林微言说:“五年前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你不用自责。”

顾晓曼愣住。

林微言已经推开门,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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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微言回到书脊巷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
巷子里很安静,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她慢慢走着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晓曼的话。

“他忍了五年,就剩最后半年,他不敢冒险。”

“他半年前开始以‘书虫’的ID在你的论坛留言。”

“三个月前开始找人修复那本《花间集》。”

“一个月前找到你陈叔,打听你的近况。”

“半个月前,他正式回到江城。”

她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。

五年。

他忍了五年。

而她,也等了五年。

虽然她一直不承认自己在等,但心里那个位置,从来没有空过。周明宇那么好,她试过接受,试过让自己喜欢上他,但她做不到。

因为那个人一直在那里。

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,在她每次路过潘家园旧书摊的怅然里,在她一个人修复古籍到深夜时忽然涌起的思念里。

她以为她已经忘了。

她以为她可以重新开始。

但当他真的站在面前,当她知道真相——

她发现,她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
“微微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她转过身。

沈砚舟站在巷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随意卷着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
他走近,看着她。

“眼睛怎么红了?”

林微言摸了摸眼角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沈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,只是把纸袋递给她。

“给你带的。”

林微言打开一看,是一盒绿豆糕。老字号的,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。

她抬起头看他。

沈砚舟说:“刚才路过那家店,想起来你以前爱吃,就买了。”

林微言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

“你怎么知道那家店还在?”

沈砚舟愣了一下,然后说:

“我每次回江城,都会路过一次。”

每次回江城。

都会路过一次。

不是为了买绿豆糕,是为了看一眼那家店还在不在。

因为那是她爱吃的东西。

林微言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。

“沈砚舟。”

“嗯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

“顾晓曼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
沈砚舟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说了很多。”林微言说,“说了五年前的协议,说了你这五年的隐忍,说了你手机里的照片,说了你以‘书虫’的ID在我的论坛留言。”

沈砚舟沉默了几秒。

“她不该跟你说这些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事,应该由我亲口告诉你。”

林微言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一种很久不见的光。
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。”

沈砚舟愣了一下。

林微言说:“顾晓曼说的那些,我都知道了。但我还想听你说。听你亲口告诉我,这五年,你是怎么过的。”

沈砚舟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“很难。”

只说了两个字。

但林微言懂了。

她走近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

“难什么?”

沈砚舟垂下眼,喉结动了动。

“难的是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想你。难的是每次路过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,都要深呼吸才能走过去。难的是明明那么想见你,却只能远远看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

“最难的是,不知道这五年你能不能等我,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原谅我,不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。”

林微言的眼眶又红了。

沈砚舟抬起头,看着她:
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
林微言愣住。

沈砚舟说:“如果再让我选一次,我还是会签那份协议。因为那是我爸的命。我不能为了自己,不管他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我也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他说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等,但每次远远看见你的时候,我都能感觉到,你没有忘记我。”

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她站在那里,任由眼泪滑过脸颊,没有擦。

沈砚舟伸出手,轻轻捧住她的脸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林微言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
沈砚舟看着她,忽然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那吻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“微微,”他说,“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林微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底的期待和忐忑照得清清楚楚。

她想起五年前的他,站在雨里,说出那句“我们分手吧”时决绝的背影。

她想起这五年里,每一次路过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时,心里涌起的酸涩。

她想起顾晓曼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偷偷拍下的照片,想起他这五年的隐忍和等待。

她想起昨晚,她握住他手指时,他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她张了张嘴,说:

“好。”

沈砚舟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林微言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弯起来:

“我说好。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
沈砚舟站在那里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
过了几秒,他忽然伸手,一把把她搂进怀里。

很紧。

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
林微言埋在他胸口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——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阳光和青草的味道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闭上眼,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

巷子里很安静。

梧桐叶偶尔飘落一两片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。

远处传来陈叔书店里的收音机声,放着一首老歌,歌词模糊不清,旋律却悠扬。

阳光正好。

风也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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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微言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花间集》。

她轻轻翻开扉页,看着那两行字。

一行是五年前她写的:“愿君如词中月,圆缺皆有情。”

一行是最近他加上去的:“月有圆缺,情无增减。五年归来,惟愿见卿。”
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有酸涩,有温暖,有释然,也有期待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沈砚舟发来的微信:

“睡了吗?”

她回:“没。”

“明天陪我去个地方?”

“哪儿?”

“我爸想见你。”

林微言愣住。

沈砚舟又发来一条:“他病好了之后,一直想当面跟你道歉。说当年要不是他,我们也不会分开。”

林微言盯着那行字,心里有些乱。

见他父亲?

当年的事,说起来确实和他父亲有关。但那是病,不是他的错。

她想起顾晓曼说的那些话——沈砚舟这五年的隐忍,都是为了他父亲的病。

她忽然有些紧张。

“他……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

沈砚舟秒回:

“他早就喜欢你了。他说,能让我惦记五年的人,一定是特别好的人。”

林微言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。
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放下手机,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今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深蓝的夜空中,像一枚温润的玉。

她想起那本《花间集》里的词。

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

那时候她读这句词,只觉得美。现在再读,却读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
那个人,在月亮下等她。

而她,终于可以去赴这场迟到了五年的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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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