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摩西分海(1 / 1)

大部队来到了普通病房区。

此处是六楼的西侧病区,主要收治的是病情相对稳定,或者术后恢復期的整形外科病人。

“患者木村信夫,半月板切除术后第三天。”

队伍停在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床前,负责该床位的专门医立刻上前一步,开始匯报病情。

西村教授只是扫了一眼病人肿胀的膝盖,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康復要跟上,年轻人的膝盖很重要。”

“是。”

仅此而已。

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十秒。

这就是教授回诊的常態,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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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於这种没有任何学术价值、也不会带来巨额捐款的普通病人,教授的关注度仅限於“还活著”和“没出事”。

队伍继续向前移动。

西村教授的兴致似乎並不高,快速地走过每个病房,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但很少说话。

直到队伍停在了610病房的门口。

这是个三人间,但另外两张床都空著,显然是为了照顾某位特殊病人的隱私而特意腾出来的。

水谷光真立刻凑到了西村教授的耳边。

“教授,这就是松本洋子桑。”

“也就是中森製药社长的朋友,那位怀石料理店的板长。”

听到这里,西村教授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动。

既然是中森幸子的朋友,那待遇自然不同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

西村教授率先迈步走进了病房。

身后的大部队立刻跟上,原本宽的病房瞬间被白大褂填满。

病床上。

松本洋子正半躺著,左脚被白色的石膏托和弹力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,高高垫起。

不过她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,看到一大群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涌进来,並没有像普通病人那样惊慌失措,而是从容地微微欠身。

“松本桑,我是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,今天来看看你的恢復情况。”

“听说你是吉兆的板长?”

“那双手可是很宝贵的啊,脚也是一样。”

西村教授走到床边,嗓音温和得像是邻居家的长辈。

“托您的福,手术很成功,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那种钻心的疼了。”

松本洋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。

“片子呢?”

西村教授转过头,伸出了手。

站在后面的田中健司立刻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,双手递了过去。

水谷光真从里面抽出了术前和术后的x光片,插在了床头墙上的阅片灯上。

啪。

灯光亮起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张黑白胶片上。

术前片,惨不忍睹。

典型的三踝骨折伴踝关节脱位,內踝、外踝、后踝断裂,距骨脱出了踝穴。

对於外科医生来说,这是个棘手的麻烦。

尤其是后踝的骨折块,占据了关节面的三分之一以上,如果不復位精准,创伤性关节炎是百分之百的併发症。

西村教授將目光移向了旁边的术后片。

然后,她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漂亮。

实在是太漂亮了。

哪怕是外行,也能看出这张片子的赏心悦目。

正位片上,腓骨,被一块7孔的三分之一管型钢板死死压住,线条流畅得就像没断过一样。

內踝的处理也很乾净,打了两枚带垫片的空心钉,位置刁钻。

最显功夫的是侧位片上的后踝。

打钉方向,由后向前,这意味著术者是在视野极差的情况下盲打进去的,而且还要避开密集的血管神经。

关节面平整得像是一条直线,没有任何台阶感。

这是解剖復位。

真正意义上的解剖復位。

“漂亮。”西村教授点了点头,给出了极高的评价,“能在急诊手术的条件下,在软组织肿胀严重的情况下,做到这一步————”

她转过身,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

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专门医队伍里的加藤直人身上。

“加藤君。”

西村教授叫了一声。

加藤直人浑身一震,像是被点名提问的小学生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

“是,教授。”

他从人群中挤出来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西村教授看著他,眼里流露出讚许的神色。

“这台手术是你做的吧?”

“我记得那天晚上是你临时被叫过来的吧。”

“真没想到啊,加藤君。”

“你虽然专攻脊柱外科这么多年了,但这创伤骨科的手艺一点都没落下啊。”

“这根腓骨钢板的预弯,还有这几枚螺钉的角度,很有老派ao技术的风范。”

“甚至比很多专门搞创伤的医生做得还要细致。

“看来让你去处理是对的。”

她难得地夸了这么长一段话。

教授的话音刚落,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讚嘆声和附和声。

“是啊,这復位简直绝了。”

“不愧是资深专门医,基本功就是扎实。”

“加藤医生真是深藏不露啊。”

医生们纷纷向加藤直人投去敬佩的目光。

在医局这个崇尚技术的环境里,能把一台复杂骨折做得如此漂亮,確实值得尊敬。

然而————

身在中心的加藤直人,此刻却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
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嘴角抽搐著,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谢————谢谢教授夸奖。”

他的嗓音很虚,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前辈的架子。

这台手术是他做的吗?

是,也不是。

前半段確实是他切开的,是他暴露的。

但那是灾难现场。

后半段,也就是真正把这些骨头拼回去、打上钉子、完成手术的人,根本不是他。

是个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桐生和介。

如果是普通病人,加藤直人也就顺水推舟地把功劳认下来了,反正一个研修医而已,想必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
下级医生的成果就是上级医生的养料,那不天经地义么?

但问题是,这个病人是中森製药社长的朋友。

“教授,其实————”加藤直人只能硬是陪著笑,“那天晚上,我身体状况稍微有点不太好,低血糖有点手抖。”

“所以,为了保证手术质量,大部分的关键操作,都是由桐生君来完成的。”

“我————我在一旁进行指导和把关。”

他的喉咙有些发乾,但也只能这么说。

指导。

把关。

这已经是上级医生最后的遮羞布了。

哪怕实际上他当时只是在旁边拿著拉鉤发呆,甚至连桐生和介的动作都没看清。

“哦?”

西村教授的目光从x光片上移开,饶有兴致地落回了加藤直人的脸上。

如果是简单的阑尾炎或者皮下脂肪瘤,上级医生站在旁边动动嘴皮子,確实能指导研修医做下来。

但这是三踝骨折。

是需要在狭小的空间里,避开神经血管,进行毫米级精细操作的手术。

尤其是那个后踝的螺钉。

盲打。

这种全靠手感的操作,这种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,能指导出来的?

恐怕就是那个桐生和介自己把手术做下来了吧?

但西村教授並没有戳穿这点。

毕竟加藤直人又不是需要敲打、免得过於得意忘形的水谷光真。

医局的团结也很重要。

“桐生君,过来下。”

她转过头,视线越过人群,直接投向了队伍的最后方。

所有人纷纷回过头去。

桐生和介神色如常,面上表情也看不出分毫的受宠若惊的惶恐。

而此时————

排在他前面的研修医、专修医、专门医、讲师、两位助教授,都已经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桐生和介从容迈步。

站在原地的市川明夫一脸迷惘地看著这位同期的背影。

啊?

大家不是一起站在后面当嘍囉的么?

田中健司倒是知道其中的原因,当时松本洋子的手术,他就在台上当一助。

不过,他仍然觉得桐生君有点过分淡定了。

这可是西村教授啊!

研修医,不就是在医局里面当奴隶的么,就算技艺再怎么精湛,但那也只是医术稍好点的奴隶啊!

桐生和介走到了病床前,在加藤直人的身旁站定,微微鞠躬。

“教授。”

嗓音平稳,没有起伏。

西村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个子很高,站姿挺拔,白大褂虽然有些旧了,但洗得很乾净,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污渍。

最重要的是那双手。

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非常乾净。

这真是一双天生外科医生的手。

“这枚后踝的螺钉,你是怎么確定进针点的?”

西村教授直接指著阅片灯上的侧位片上发问。

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。

在没有c臂机实时透视的情况下,盲打这枚螺钉,需要极强的空间想像能力和解剖知识。

周围的医生们都竖起了耳朵。

加藤直人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,这个问题,如果让他来答,他只能说是凭感觉。

但这种答案,在学术严谨的教授面前,就是找死。

“教授,在回答之前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
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片子,然后开口了,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。

此言一出,病房內的空气顿时凝滯。
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一个研修医,在面对掌握著整个医局生杀大权的教授时,竟然敢提条件?

这是什么场合?

这是新年第一次大回诊,是教授確立权威的时刻。

“桐生!你在说什么混帐话!”

站在旁边的水谷光真,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桐生和介的胳膊。

“对不起!教授!非常抱歉!”

他一边拽著桐生和介,一边对著西村教授九十度鞠躬,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。

站在人群里的今川织也紧张地咬住了下唇。

她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暗骂了一句“白痴”。

这傢伙是不是平时囂张惯了,忘了这是什么场合?

那是第一外科的女皇啊!

这还敢谈条件的?

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,坟头草都两米高了————哦不对,是已经在冲绳的离岛诊所里晒了3年太阳了。

自己才不会陪著去乡下诊所给人看感冒呢!

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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