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7 章 英才失时(1 / 1)

肖尘直起身子,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他看着那个靠在树上的小将,点了点头。

“你很不错。”

这一声“不错”是真心实意的。能在那种情况下反应过来,能舍了马、舍了枪、还能打出那一拳,这年轻人不简单。

那小将靠在树干上,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
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,但手里已经空了,那杆枪掉在肖尘脚边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肖尘,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甲叶子上。

“不愧是……独当万军……逍遥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唉?”肖尘有些惊讶,眉头微微挑起来,“你认得我?”

“认得。”小将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“那你还敢冲上来?”

肖尘这话问得随意,但心里确实有些好奇。

知道他是谁还敢冲上来的!

这少子莫不是傻子?

小将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,但还盯着肖尘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倒像是某种心愿了结之后的释然和一丝憧憬。

“作为武将。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能跟逍遥侯交手,死而无憾。”

肖尘挠了挠头发。

他看着这个小将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年轻,有胆,有本事,死了怪可惜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个靠在树上的人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。

“这个……我出手有点重了。”

小将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我已无憾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立场不同,不求留手。”

肖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的话:“那个……我其实没啥立场。”

“你有。”小将说。这两个字说得很笃定。

肖尘没有反驳。

他看着这个快要死的人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好吧。那你是什么立场?你这样的人,不会只躲在林子里给人家练私兵!”

小将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
肖尘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他叹了口气。

“我不该问。”他说,“还有什么愿望吗?”

小将的目光落在肖尘脸上。

他看了他很久,久到肖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
那笑容轻松极了,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,又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。

“余愿足矣。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
说罢,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。

脸上还挂着那个轻松的笑容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那张年轻的脸不像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,倒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
唉!

肖尘叹了口气,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靠在树上的人。

风吹过来,带着谷地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,不重,但硌得慌。

人生就是如此,总有不尽人意。

有些明明很欣赏的人,却不能成为朋友。

初次见面,竟然就是最后一面。

他弯下腰,把那杆掉在地上的枪捡起来。

他把枪靠在树干上,挨着那小将的肩膀。

然后他直起身子,退后一步,按照江湖规矩,向他拱手一礼。

这一礼行得很正。

不是敷衍,不是走过场,是认认真真的,是在送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

礼毕,他直起身子,提起自己的大枪,转身往峡谷深处走去。

山谷里很安静。骑兵们已经散了——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骑兵对于侠客而言,很难拦截,又是事发突然,几条小路跑了大半。

肖尘赶到兵营的时候,只堵住了几个没马的,和几个骑术不精、被马带着乱转的家伙。

出手震慑了几下,那些人就学会蹲在地上,举着手,浑身发抖,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。

对于这场无缘无故的遭遇,他倒也不上心。

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,今天灭了一个,明天又冒出来两个,查也查不完,管也管不过来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你以为踩死了一只,其实底下还有一窝。

肖尘不会因为发现了点蛛丝马迹就要一路查下去。

他没那个功夫,也没那个兴致。连环水寨覆灭,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。

那些跑掉的人,跑掉就跑掉吧。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查个水落石出,也不是所有账都要算得一清二楚。

肖尘回到水寨的时候,场面已经基本安定下来了。

喊杀声已经停了,刀兵碰撞的声音也停了,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动静——有人在喊“这边这边”,有人在搬东西,木板和箱子碰撞的声音闷闷的,还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地上的血还没干,泛着暗红色的光,踩上去有些滑。

碎木头、断箭、砸烂的酒坛子,乱七八糟,像是刚被一场大风刮过。

那些侥幸没死的水匪喽啰,被像鸡一样拴成一串。

绳子从第一个人的手腕上穿过去,穿过第二个人的,穿过第三个人的,一个接一个,长长的一串,蹲在寨墙根底下,像一只只被拎出窝的老鼠。

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多了一些女子。

肖尘走过去的时候,目光扫过她们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
那些女子都很年轻,穿着粗布衣裳,有的衣裳破了,露出里面的皮肤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
她们有的还在低声哭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
有些已经不会哭了,呆呆地站在那里,目光空洞洞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义理堂的几个兄弟正在给她们递水,有人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一个发抖的姑娘身上,有人蹲在地上给一个伤了脚的女子包扎。

那些女子接过水,有的喝了,有的捧着碗发呆,水洒出来,滴在地上,她也不动。

沈婉清几个人也上了岸,开始安慰那些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