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身影消失在视线中。
罗彬心咚咚的狂跳着,仿佛跟着桃林中树枝上挂满的心同频。
每一下都狠狠撞击在胸口,每一下似乎都要将胸膛撞破!
说惊恐?罗彬没有那么乱了阵脚。
可说不怕,也必然是假的。
就算是他一身法器都在,都不敢正面抵抗羽化恶尸,象山那个僧尸他敢去取丹,还是因为僧尸本身就被镇压。
至少需要空安或者老苗王的实力,才能和羽化尸打的有来有回,才有可能将其斩于身下。
如今的他,还差得太远。
趴伏在地,罗彬侧耳紧贴在地面。
声响变得轻微。
是那尸走远了。
起身,迈步匆匆走出桃林,来到被斩断的九瘤白花桃树下,姑且罗彬称呼这棵树这个名字,这是它和其他树最直接的区别。
那口被拖出来的棺材不大,没有超过两米。
摆在地上的尸体,头,手,脚,被整整齐齐地斩开,瘦瘦的身子就像是一截……树干?
尸是一个女子,容貌说不上好看,最多算素净。
其身上穿着是道袍,分明是个女道士。
对,饶是死了,她身上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气场,和白纤有些类似。
当然,白纤本身就是神霄山一个典型的女道士形象。
新鲜的伤口,像是刚被斩断。
桃阴养鬼。
风水养尸。
这棵九瘤白花桃树,是这个女道士的埋骨之地。
树被斩断,她也就被斩断了?
自己……闯祸了?
罗彬觉得自己心跳应该落空,偏偏就古怪之极,心跳的速度还是快,力道还是大,根本落空不了一点儿。
身体和情绪完全对冲的感觉,让罗彬极其不适。
可他怎么能知道,桃树下会养尸?
还有,这尸偏偏就那么古怪,树断,她也断?
但凡有一点点预兆,他肯定都不会直接砍树,不会惹恼那羽化恶尸!
思绪在须臾间闪过,罗彬也不敢停顿,这一次,他是朝着来时方向疾走。
桃林的风水,如果给他时间,他可以慢慢想办法破。
可实质上是没有时间的,否则他就不会那么急匆匆要走。
羽化恶尸的出现,则让情况变得更紧迫起来。
因此,罗彬只能选择冒险!
最主要的是,羽化恶尸都进来了,外边儿不会有更凶险的情况,说不定就是离开的契机!
折返路上就没有出现类似鬼打墙绕圈子的情况。
很快,罗彬便走出桃林。
正眼就瞧见山凹中的三坛道观。
一侧是轰轰作响的瀑布,另一侧便是他的来时路!
只不过,那是来时路吗?
罗彬不确定了……
只能说,他们这一路上都很古怪,被那些道尸环绕,追杀,最后他就来了这里。
深呼吸,罗彬迫使心神再度镇定,就要朝着那方向走去。
这时,余光中却瞧见了晃动感。
一个激灵,罗彬猛地抬起头来!
三坛道观所处的山凹上方,那处探出的山体边缘,更确切来说,是那处崖台上,竟然有一个人。
那人双手高抬,一只手用力摇晃,像是制止的动作,另一手则朝着崖台斜下方一处位置点去。
活人?
心跳再度落空半拍,一时间,罗彬却陷入了天人交战。
逃?
还是过去?
对方是三坛道观的人?
自己是闯入者,进来还直接砍了至关重要的一棵桃树……
过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?
可这也不太对劲……
如果是三坛道观的人,偌大一个道观,都发现自己了,怎么没有大声呼喊?
就算是会打草惊蛇那又如何?
他们的山,他们的道观,他们的地盘,自己能像是金闾一样飞了不成?
因此,罗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!
那人,绝对不是三坛道观的人!
另一个“闯入者”?
来不及做更多的思索了,罗彬疾步朝着那人所指着的方向跑去。
他速度很快,跑到了凹陷的山体入口边缘,这里没有任何路,山壁上爬满了各种藤蔓,仔细去看,像是山药黄精的藤子,数量太多,年份太久,形成了一张网。
毫不犹豫,罗彬爬了上去。
虽说山壁垂直,但这些藤蔓附着的很紧,再加上数量够多,根本没有断裂的迹象,很快,罗彬就爬了上去。
这是一个极大的崖台,正处于三坛道观上方的分外平坦,到了山体连接处,一侧无路,另一侧则是一条紧贴着山壁的小道。
确切来说,那不是小道,而是崖路。
崖路所通往的方向,赫然是那道大瀑布!
凉意,却骤然从脚下传来!
罗彬此刻所处的位置,正是这整个崖台的边缘。
低头,一眼所见,那是一张漆黑的脸,绒羽覆盖了绝大部分的面庞,一双如同浓墨浸染的瞳孔,死死的盯着他!
道袍几乎完全被绒羽覆盖,先前罗彬更多注意绒羽,却未曾注意到道袍本身的颜色。
那深得几乎发黑的紫,让他头皮炸起!
什么时候,这羽化恶尸跟了上来!?
罗彬只来得及想到这里。
因为尸的速度太快,距离太近,手已经挥出,抓向他的腿!
完全来不及逃了!
可下一刹,羽化恶尸的手猛然顿住,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其挡住!
一声痛苦咆哮从其口中炸响!
他居然松开了藤蔓,朝着下方坠去!
轰然一声闷响,羽化恶尸呈现一个大字型,重重砸倒在地上!
“你要是慢一点过来,你就死定了。”
温和的声音,带着一丝丝淡淡的喜悦。
罗彬眼皮又微搐了一下,这才扭过头。
同时他往前走了几步,没有再停驻在边缘。
距离近了,才瞧清楚入目所视的男人,穿着的实际上是一套唐装。
三十余岁的年纪,眼角有一点点细纹,整体还很年轻。皮肤白皙的像是个女人,眼窝恰到好处的凹陷,眼珠很亮,富含着神光。
这人的面相,就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,没有凶恶相格,没有杀人相格。
换个地方,罗彬绝对认为此人是个好好先生。
可在这里,罗彬不觉得一个好好先生能好好地活着。
“你居然砍了一棵已经长出九瘤的桃木?它的花可曾已经洁白?”
唐羽目光落在罗彬背着的树干上。
罗彬微眯着眼,露出一丝很明显的杀机。
“呵呵,阁下不用那么紧张。”
“我并无夺取的念头。”
“鄙人唐羽,云梦道场的门人。”
“未请教阁下来处?阁下居然通过了十诫尸狱!”
唐羽的眼中的确没有贪婪的情绪,只是一阵阵浓烈的好奇,当然,还有一股惊叹。
尸狱?
罗彬默了几秒。
三危山,他被尸狱封过。
移灵洞的人对他下手,就是利用尸狱。
尸狱和凶狱的区别,一个就是尸,一个就是鬼来营造形成,差距不大。
“五脏六腑,大肠小肠算一戒,其余九戒。”
罗彬话音略哑。
“对!”唐羽重重点头。
“忠孝诚信戒、阴贼害物戒、杀生害命戒、淫邪败真戒、离人败事戒、谗毁露才戒、饮酒食肉戒、贪财无度戒、交游非闲戒、轻忽妄动戒!”
“十诫尸狱锁住了云濛山的出路,三坛道观困住了自己,同样也困住了我们。”
“十全之人可进出无碍,你是十全之人?”
唐羽变得目光灼灼。
罗彬眉头再皱了皱。
十全?
从命数上来说,先天算中倒没有十全这种说法。
大抵是这个唐羽,不,是他所在的云梦道场做出的判断。
没有十诫所对应的罪,便是所谓的十全,就能自由进出云濛山?
这就是那些道尸没有对他下杀手的缘由?
“唐羽,你不该让他上来的。”老迈的声音入耳,是一个老叟从前方崖台处走来。
月光映射下,他脸上布满了老人斑,眼神透着一丝丝飘忽。
“阁下请别介意,这位是唐鹤寿,是云梦道场在三坛崖的看守长老,正常情况下来说,我们不能离开崖台,不能带任何人上来。”
“不过,我没有下去,也没有带人上来,我甚至都没有喊你,只是打了招呼,是你自己爬上来的。”唐羽脸上依旧布满笑容。
“道尸没有沉寂下去的时候,你暂时已经无法离开此地,请随我来,道场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,长老们会很高兴的。”唐羽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罗彬的眉头没有舒展开来,一直看着唐鹤寿的脸。
唐羽看上去温和,无害。
唐鹤寿虽然一样没有什么恶面相,但这人的冷漠却摆在明面上。
云濛山不光有三坛道观……居然还有个云梦道场。
三坛道观是护卫观?
出了问题,演变成这种模样?
罗彬思索着。
唐鹤寿还是一直和他对视,眼神没有丝毫游移和闪躲。
“道尸什么时候会沉寂?”罗彬沉声开口。
“不确定。”唐羽摇摇头,解释道:“正常时段,如果有人上山,有人进了十诫尸狱,他就在醒来的边缘了,当所有人死了之后,他才会沉寂。”
“你们应该死了不少人,尸狱之中不会有活人生存下来,可你上了这里,理论上来说,当他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气息之后,就到了他安静沉寂的时候,问题在于你还砍了树,他可能会清醒很久。”唐羽稍顿,如实说:“待在这里,日晒风吹,没有好处的,你难道不需要休息么?”
“外人不该上来,上来了也不能久留在此,你跟着唐羽进道场吧。”唐鹤寿再度开口。